第304章 杰森日记(4)(2/2)
死一般的沉默。
不是那种安静的沉默,是那种——每个人都想说什么,但每个人都说不出来的沉默。
你想欢呼,但你欢呼不出来。你想哭,但你也哭不出来。你只是站在那四箱子钱前面,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的大脑在说,“你有钱了,你该开心。”
你的心在说,“你不配。”
我哭了出来。
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哭。我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哭成这样过。哪怕小时候被约翰叔叔的42码大皮靴踹屁股,我也没哭成这样。因为被踹屁股是疼,疼完了就忘了。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哭的不是疼,是羞耻。是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那种铺天盖地的、把你整个人淹没的羞耻。
我抬起头,发现其他三个兄弟也在哭,整个营房,整个营地,所有人都在哭。四万个成年人,在纽约郊外的一处高尔夫球场上,哭得像四万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我是个畜生。我是个蠢货。我就该被约翰叔叔用他42码的大皮靴狠狠地踹屁股。我怎么能把将军阁下当成虫豸?我怎么能?我怎么可以?
我这才想起,将军阁下年老的面孔上那些一道道的褶皱——它们不是皱纹。它们是历经战火考验的荣耀。
每一道褶皱,都是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为这个国家流过的血和汗。它们不是在诉说着衰老,而是在向我们这些年轻人诉说着曾经的过往——那些我们只能在历史书里读到、他却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将军阁下那坚定的眼神——我从前觉得那是冷漠,是居高临下,是“你们这些底层不懂我在做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冷漠,那是坚定。那是一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为了不让风暴把所有人都卷走,不得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被风吹被雨打的坚定。
那眼神不是在俯视我们,那眼神是在——鼓舞我们。
将军阁下分明是过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黎明于倒悬!
我怎么早没看出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他。我想到了两句中国古诗——没错,我最近的中文词汇量突然变大了——那两句诗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意思是,像白玉做的柱子一样撑起将倾的天空,像紫金做的桥梁一样架住翻涌的海浪。
我现在觉得,这两句诗就是为将军阁下写的。
将军阁下,颇有总统之姿。
不,比总统更有总统之姿。总统只会坐在椭圆办公室里签字,签完了还要用手绢擦擦额头的汗,好像他签那个字花了他多少力气似的。
将军阁下呢?将军阁下站在满是灰尘的废墟前,面对着上百个镜头和上万张嘴,一句一句地解释,一遍一遍地回答,像一块礁石在海浪里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这十个字。
营地在哭泣中安静下来之后,又慢慢地热闹起来。不是那种欢呼的热闹,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沉默的热闹。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擦拭装备。那些陪了我们四天的警棍,被我们擦得锃亮;那些不知喷了多少人的辣椒喷雾,被我们一瓶一瓶地检查,确保还有足够的非致命弹药;那些霰弹枪被拆开,上油,重新组装;盾牌上的划痕被一遍一遍地抚摸,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队伍不一样了。
我现在相信,一秒钟六棍绝对不是我此生的极限。
我的胳膊还能挥得更快,我的棍子还能打得更准。
因为我现在不是在为钱打架,我是在为这个国家流血的将军阁下而挥棍。
我是资本主义战士。
我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信仰的、合格的资本主义战士。
天佑吾皇,长胜利,慕荣光。
将军卡卡万岁!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吧,“卡卡”是我自己加的。我觉得这样喊出来比较亲切。
深夜,我抑制不住激动,跟珍妮打了一个电话。
我告诉她,我们俩发了,我们的助学贷款可以一次性结清了。
“啊啊啊!!!!”
珍妮在电话那头尖叫了起来——她平时从不尖叫,她是个冷静到有些冷酷的女人,哪怕在大学的时候被橄榄球四分卫当众表白,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走开了。
可她今天尖叫了。尖叫声透过听筒刺进我的耳朵,把我的鼓膜扎得生疼,但我没有把手机拿开,因为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珍妮说:“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将军给的。”
她说:“哪个将军?”
我说:“劳伦斯少将。”
沉默了几秒。珍妮说:“就是那个被你骂了三天三夜虫豸的将军?”
我也沉默了。然后我说:“珍妮,我错了。将军不是虫豸。将军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将军是我的信仰。再生父母。救命恩人。即便你是我的妻子,我的挚爱,我的白月光,我也不允许你污蔑将军阁下。忠诚!!!”
珍妮说:“你疯了吧。”
我说:“我没有疯。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霍怀德·杰森。
2011年7月16日,纽约
P.S.凌晨三点。营地里还有人没睡。有人在写信,有人在看家人的照片,有人对着手机发呆。没人打牌,没人吹牛,没人说黄段子。这四万人,今晚都在和自己搏斗。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搏斗,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搏斗。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会继续挥舞警棍。
P.P.S.之前的通话中珍妮还告诉我,今天她们基地发生了一件怪事。负责日本美军基地的将军,邀请了日本人,还带着几名中国人,去检查了军事基地的饮水管道。
这都哪跟哪呢?
或许只是基地里的饮水管道老旧了吧。虽然有些难以理喻,但也并不是不能理解。
管他的。我的五十万。
2011年7月16日,早上6:30点,纽约
P.P.P.S.我现在手里还有半罐辣椒喷雾。今天我会把它用在该用的人身上。不是公民。不是同胞。是那些试图破坏我们伟大国家稳定的暴民。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