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一夜通机(2/2)
一会儿丈量踏板长短,一会儿摸索综框升降,一会儿又趴到地上去看底下的受力走向。
哪里像刚吃饱犯困的人?
分明是饿狼见了肉。
林阳站在旁边看了一阵,没有打断。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从角落杂物箱里翻出七八片空白木牍,又摸出一支炭笔。
随后,他走到马钧身边,把东西递过去。
“别光靠脑子记。”
林阳把炭笔塞进马钧手里。
“先把这旧机子的受力走向全摸透。”
“织女踩下去,要费多大力。”
“手抛梭子,要耗多少神。”
“哪里最卡,哪里多余,哪里最容易让人生怯。”
“一条条给我记死在木片上。”
马钧接过木牍和炭笔,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织机。
他胡乱点了点头,炭笔已经在木牍上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线。
林阳蹲下身,伸手在织机穿经线的空档处敲了两下。
“我给你起个头。”
马钧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林阳,眼神一下变得极亮。
林阳指着机槽。
“这旧机子慢,慢在抛梭。”
“一只手抛,另一只手接。再熟的织女,也有手慢、手酸、手抖的时候。”
“更何况流民营里那些妇人,冻了一冬,饿了一冬,哪有那么多气力?”
马钧的呼吸轻了下去。
他在听。
听得一个字都不肯漏。
林阳继续道:“若是在经线上下开合的机槽两侧,各加一道木制滑轨呢?”
马钧眼皮一跳。
“滑轨?”
“对。”
林阳拿过炭笔,在木牍上画出两道平行的线。
“把梭子嵌在滑轨里,让它不脱槽。”
“底下再加一道连杆,与踏板相接。”
“人脚一踩,踏板下压,连杆受力,把梭子沿着滑轨推出去。”
林阳手中的炭笔在木牍上重重一点。
“嗖。”
“过去了。”
马钧整个人僵在原地。
脚踩踏板。
连杆推梭。
不用手接。
不用来回抛。
只要力道顺,梭子自己走。
这一刻,他脑子里像是突然劈进一道雷。
原本散乱的木轮、踏板、杠杆、绳索,全都在这道雷光里找到了位置。
林阳又画了一个支点。
杠杆的道理我已教过你。”
“省力臂放长些,力从脚下走,经连杆传到梭架。”
“滑轨来回一趟,便是一道纬线。”
“人手少动一步,速度就快一分。”
“力气省下一分,就能多织一尺布。”
这话听着简单。
可落在此时的马钧耳中,却像是把一扇门推开了。
林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关键在那根连杆。”
“支点安在哪里,力怎么转过去,怎么让梭子快而不卡,轻而不飘。”
“这些,我不替你想。”
他低头看着半蹲在地上的马钧,语气淡淡。
“头我给你起了。”
“剩下的机括怎么咬合,你自己去啃。”
马钧没有答话。
或者说,他已经听不见别的了。
他盯着织机,盯着木牍,盯着那只旧木梭,眼神像要把它们全都拆开吞下去。
林阳见状,也不再多说。
他拍了拍马钧的肩膀,转身出了书房。
门被带上。
夜风在廊下呼啸。
书房内,只剩一盏油灯,一台旧机,还有一个彻底入了魔的年轻匠人。
这一夜,林府书房的灯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