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慢慢算账（2/2）

下午两点，考察团乘车到青城湾步道。

天气晴，海面蓝得发透，木栈道上有跑步的市民，也有推婴儿车的老人。

周景川穿着红马甲，在入口公示牌前等。

杨睿先介绍，这是项目运营方代表周景川。

方志和和他握手，周总年轻有为。

周总给各位介绍一下运营情况。

杨睿侧身让出位置。

周景川没带讲稿，指着公示牌上的数字。

项目总投资十八亿，公共岸线占比百分之四十八，二十四小时免费开放。运营到现在十四个月，游客量一百九十三万人次，周边渔家乐平均营收增长百分之二百一。

运营收益的百分之十五划入生态保护基金，上季度基金支出明细在官网第三栏，每笔钱都有审计报告。

方志和仰头看公示牌，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些数据，企业愿意公开？

不是愿意，是合同里写死的。

周景川答得平，不公开就拿不到运营许可，逾期公示扣履约保函，连续两次取消运营资格。

郑四海在后面开口，周总，民营企业把账摊到这个程度，商业机密怎么保护？

公共资源的项目，没有商业机密高于公众知情权这条。

周景川看了他一眼，定价、客流、安全投入、生态修复费用，这些本来就该让老百姓知道。

郑四海笑了声，没接话。

考察团沿步道往前走，经过一片礁石区，几个市民蹲在那儿赶海，小孩子拎着小桶挖花蛤。

方志和停下来，这片岸线也开放？

对，除了生态保育区季节性封闭，其余全部开放，赶海不收费。

杨睿补了一句，当初设计方案里私人游艇码头占了这段，公众意见提了四十七条，后来方案修改，码头外迁，公共岸线比例从百分之三十二提到百分之四十八。

方志和转过身，四十七条意见，你们逐条回复了？

逐条回复，挂网公示，采纳的说明理由，不采纳的也说明法律依据。

冷雪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没站在考察团队伍里，而是和李阳一起，像普通散步的市民，隔着两三米远。

方志和看见她，停下脚步。

冷监督员，正好请教。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红礁湾的预公告，公示期五天，有人提出时间太短，我们查了省厅指导意见是不少于七天，但指导意见不是强制性条款，这个问题您怎么看？

冷雪儿走过来，没接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

方局长，指导意见确实不是强制条款，但行政许可法和政府信息公开条例里，对涉及公共利益的重大项目有公众参与的原则性要求。公示期设五天，如果最后一天才挂网，老百姓实际知情时间可能只有一天。

青城当初设十五天，不是因为我们觉悟高，是因为第一天只收到三条意见，延到第七天意见才过百。真正的民情需要时间发酵。

方志和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文件收回包里。

如果我们把公示期延长到七天，企业那边说资金成本每天增加两百万，这个账怎么算？

两百万是账，公共岸线也是账。

冷雪儿语气平，项目一旦建成，岸线被占用就是几十年，老百姓没有后悔药。前期多花的钱可以列入开发成本，程序缺了省掉的钱，最后都得用公信力还。

步道上风浪拍礁，声音一阵阵盖过来。

方志和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冷监督员，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单独请教。

来了。

李阳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出声。

冷雪儿微微摇头，方局长，私下场合不合适。您要是有问题，现在可以问，或者走政务平台，我以社会监督员身份正式回复，全程留痕。

方志和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恼，倒像是松了口气。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当场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这是我个人的三个问题，第一，门槛条款如何避免量身定制；第二，公众意见与专家评审冲突怎么办；第三，履约保函的监管账户设在哪个层级。

你走平台提交，我七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

冷雪儿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包里。

郑四海站在后面，脸色沉了一层。

考察结束后，方志和没跟郑四海上同一辆车。

他让司机先回酒店，自己留在步道入口，又站了几分钟。

李阳和冷雪儿取车经过，他抬手拦了一下。

冷监督员，李老板。

李阳降下车窗。

方志和弯腰，声音压得低，有件事我想说明一下，红礁湾的门槛条款不是我定的，是上面打了招呼。我这次来青城，名义上考察，实际是想看看合规的路子到底走不走得通。

冷雪儿看着他，方局长，您跟我说这些，我帮不上忙。

我知道。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张名片，递进来。

但如果东澜有人在平台上提交信息公开申请，麻烦你们的系统管理员帮忙确认一下，我们那边的端口，最近总在维护。

李阳接过名片，维护这词儿，我们熟。

方志和苦笑了一下，退后两步，让开道路。

车开出去，冷雪儿回头看了一眼。

方志和还站在步道入口，身后是那块刻着公共岸线比例的大石头。

这人能用。

她说。

能用是能用，但他在东澜一个人推不动。

李阳拐上主路，门槛条款、端口维护、谭凯见他秘书，这三件事串起来，说明东澜里头有人把着门。

所以要从外面推。

冷雪儿拿出手机，翻出人大法工委那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您好，我是冷雪儿，关于下个月听证会，我想推荐一个东澜市的案例。

她把红礁湾项目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没有点名任何人，只列事实和公开数据。

对方听完，声音严肃起来，冷代表，这个案例如果属实，我们可以在听证会上作为典型问题讨论。

材料我今晚整理，明天通过官方渠道报送。

挂了电话，李阳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冷代表这是要把刀递到省一级。

刀在桌上才叫规矩，藏在袖口里只会伤人。

车在路口等红灯。

李阳侧头看她，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细小的金色光点。

老婆，晚上想吃什么？

番茄虾仁面。

又是面，儿子点，你也点，我成面点师傅了。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

冷雪儿耳尖发烫，伸手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开车。

遵命。

回到家，李慕辰已经放学，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旁边摆着数学试卷，九十二分的红数字。

妈，我这次上九十了。

看见了，计算题还错两道。

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

少年挺起胸。

李阳拎着菜进厨房，行了，知道你厉害，晚上给你加虾。

孙翔没走，在厨房帮忙洗菜，洗完一个盘子摔一个盘子，水槽边碎了两堆瓷片。

祖宗，你出去行不行。

李阳把他推出去，再洗下去我家盘子够你开三次业。

孙翔悻悻出来，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坐直。

哎，东澜上热搜了。

冷雪儿走过去。

他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本地博主发的视频，标题写着“东澜红礁湾文旅项目门槛五十亿，本地企业集体出局”。

视频里采访了几个东澜本地做旅游的小老板，都说想报名但资质不够，政务网站的申请表格还打不开。

发布时间下午四点半，转发已经过三千。

评论里东澜本地人吵成一片。

“五十亿门槛，怎么不直接写寰亚文旅专供。”

“公共岸线比例一个字没提，又是圈地吧。”

“青城湾搞得那么好，不能学学？”

冷雪儿拿出自己手机，打开东澜政务公开平台，试了一下信息公开申请表的下载链接。

页面跳转三次，最后显示四百错误。

她截了图，时间戳停在下午五点四十一分。

刘小龙。

她发消息，“查一下东澜政务平台的运维公司，看跟寰亚有没有关联。”

“在查了。”

李阳端着两杯水过来，看了眼屏幕，又来维护这一套。

同样的招用两次，说明他们手里没新牌。

她把截图存进文件夹，开始写材料。

窗外天色暗下来，厨房里虾壳过油的声响窜进客厅，李慕辰写完一张卷子，活动手腕的时候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这个红礁湾，是不是也有螃蟹洞？

冷雪儿手一顿。

她想起那年李慕辰还在上小学，蹲在玄关数贝壳，问外国资本会不会占螃蟹洞。

她说，红礁湾的礁石缝里也有螃蟹，还有海星和小章鱼。

那你帮它们问问。

少年说完就跑回客厅，继续跟物理题较劲。

李阳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儿子都发话了，冷议员加油。

少贫，看着你的虾。

晚上八点，材料写完。

冷雪儿把红礁湾项目的五份证据材料整理成PDF：预公告截图、门槛条款对比、平台故障录屏、寰亚股权穿透图、青城湾公示标准对照表。

她没有直接发网络，而是通过人大代表履职平台正式提交，同时抄送省政务公开办和省自然资源厅。

发送成功后，页面跳出游回执编号。

李阳把最后一盘葡萄搁在桌上，从背后圈住她。

冷代表，办完公了？

那该办点私事了。

他手往下滑，被她按住。

儿子还在客厅。

他戴着耳机听英语呢。

那也不行。

话是这么说，她没再用力推。

李阳低头吻她颈侧，葡萄甜味混着她身上的茉莉香。

手机又震。

李阳闭着眼叹气，我现在听见手机响就条件反射。

冷雪儿笑着拿过来看。

是方志和发来的短信，号码来自他名片上的手机。

“冷监督员，东澜政务平台今晚七点恢复正常，信息公开申请表已可下载。平台运维公司为东澜数字政务服务有限公司，其法人曾在寰亚文旅任职。”

“另，明天上午九点，东澜市政府将召开红礁湾项目新闻通气会，我争取到了十五分钟，讲青城经验。”

“谢谢。”

冷雪儿把手机递给李阳。

他看完，吹了声口哨，这老方动作够快。

不是他快，是下午那条热搜把他推上去了。

她坐直身子，东澜本地企业的声音先出来了，他有了借力的口子。

那明天通气会有得看。

我们不看，明天上午你陪我去听证会筹备组交材料，下午去学校给慕辰送护膝，他膝盖旧伤这几天降温会犯。

全听领导安排。

李阳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

那现在，领导能不能安排点别的？

你先去检查儿子英语听了没有。

检查完呢？

看表现。

他抱着她往楼梯走，两步并作一步。

客厅里李慕辰果然戴着耳机，嘴里跟着录音念单词，对楼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第二天上午，东澜市新闻通气会的直播上了省台。

方志和穿着笔挺的衬衫，坐在发布会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叠材料。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红礁湾五十亿门槛是否合理。

方志和翻到第三页，念了一组数据。

红礁湾项目预公告公示期五天，不符合省厅重大项目不少于七天的指导意见，现决定公示期重新计算，延长至十个工作日。

报名门槛中近三年五十亿运营业绩条款，经法务复核，存在排除潜在投标人的合理嫌疑，暂停执行，修改为不低于十亿且有公共岸线运营案例。

政务平台信息公开端口此前存在技术故障，现已恢复，运维公司已启动更换程序。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郑四海坐在侧席，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记者追问，方局长，这是否意味着红礁湾项目要推倒重来？

不是推倒重来，是回归依法依规。

方志和合上材料，红礁湾的岸线是东澜人民的岸线，不是任何一家企业的后院。

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这才叫通气会，通的是人气。”

“青城经验看来真能复制。”

“寰亚文旅估计脸都绿了。”

冷雪儿在听证会筹备组会议室看完这段直播，把手机调成静音。

对面的工作人员翻完她提交的材料，抬头道，冷代表，您这份证据链很扎实，我们下午就转呈专家组。

辛苦。

另外，主任让我转告，下个月听证会想请您做首位陈述人，十五分钟。

冷雪儿顿了顿，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特别准备，就讲青城湾的真实案例，讲老百姓怎么从看客变成参与者。

她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李阳靠在走廊窗边等，手里拎着杯热豆浆。

讲完了？

讲完了，下个月首位陈述。

可以啊冷代表，越来越有领导范儿。

他把豆浆递给她，插好吸管。

回家，下午还得给儿子送护膝。

俩人并肩往电梯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

电梯门快关上时，冷雪儿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东澜。

她犹豫半秒，接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只有钢笔尖一下下敲桌面的动静。

很慢，很稳。

李阳停住脚步，手按在她手背上。

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比谭宗明年轻，却更冷。

冷小姐，我是谭凯。

我堂兄的账，我们慢慢算。

但红礁湾是东澜的事，我劝你手别伸太长。

冷雪儿唇角没动，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公示。

谭先生，第一，这通电话我录音了。第二，红礁湾是公共岸线，不是你家的滩涂。第三，你现在取保候审期间还敢威胁证人，我帮你把牢底坐穿。

她挂了电话，顺手把录音导出，文件名标好时间，拖进那个已经有三十七个文件的证据文件夹。

李阳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谭凯要是知道你文件夹名字叫什么，估计得连夜跑路。

冷雪儿打开文件夹给他看。

文件夹名字老老实实写着七个字。

公共事务素材库。

电梯门开了，阳光涌进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公。

晚上番茄虾仁面，多放虾仁。

他跟上去，牵住她的手。

走廊尽头的窗外，海岸线在阳光下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礁石缝里，潮水正在慢慢涨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