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博爱(1/2)
伊莎贝尔每天在医院里,面对来自各方的伤员,法国人、中国人、日本人…在她笃信的教义里,这都是需要救治的人,都是上帝的子民。
她习惯了用平等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理所当然的觉得,救人是不分国界、不分立场的。她以为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但那短短的一句话,那一瞬间的对视,像一把冰寒的手术刀,划破了她脑中习以为常的思想。
她忽然打破了自己曾经的视觉盲区。
同胞的尸体,流血的伤口,被炸毁的家园,被战火追赶的平民…对杨医生,对医院里那些中国医护来说,是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的现实。是她们的父母、姐妹、同胞正在经历的事。
而她,一个从战火未及之地来的修女,居然拉着一位亲眼目睹了太多同胞惨状的医生,去救治杀死她同胞的敌方士兵。
却完全没想过,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是博爱吗?
这是教会宣扬的“无私的爱”吗?
还是…她从未意识到的、站在安全之地的高傲?
杨医生的拒绝,让伊莎贝尔第一次产生疑问。教会的“博爱”,站在中立者的视角来看,是无私的、高尚的。可是对被侵略者来说呢?是不是另一种道德绑架?
她居然把自己的“博爱”,强加给了一个被战争深深伤害的人。这是高傲的为难,是天真的残忍。
虽然那不是她的错,但她确实从未想过。
意识到这一点时,羞愧感一层一层涌上来,比刚才的悲悯更深,几乎让她窒息。
伊莎贝尔只能匆匆说句“抱歉”,挣脱手腕,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去找别的医生。
后来,她看见杨医生还是出手了,做了一系列规范的抢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伊莎贝尔想了很久。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爱所有人”、“无私奉献”。她一直觉得这是对的,是她要努力靠近的样子。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站在旁边的人,不用经历那些痛苦,不用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去,当然可以轻易地说“要爱所有人”。可那些真正被伤害的人呢?他们有资格恨吗?他们的恨,错了吗?
而一个被战争伤害的人,一个本该有理由恨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救人。
拒绝,是做人。施救,是行医。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一个人,可以有情绪,可以坦诚地恨,可以拒绝道德绑架。但恨再烈,也压不过“救人”这两个字。在生命面前,有一种比博爱、比教条都更深的东西——一个医者的底线。
那晚,伊莎贝尔终于明白。真正的善良,不是无视痛苦地爱所有人,而是看见痛苦之后,克制住情绪,依然选择做该做的事。
她向玛丽护士长汇报时,说的也不是“杨医生拒绝救治”,而是直言,杨医生比她更懂什么是信仰。
后来有一次,伊莎贝尔在走廊里遇见杨怀潋,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杨医生,那天的事,我想向您道歉。”她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脸微微有些红,但没有退缩,一字一句,满脸诚恳,“对不起,我当时不该拦住您,给您添麻烦了。”
杨怀潋都懵了,完全没想起唱的哪一出。
伊莎贝尔看着她,那些想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
“我以前以为,博爱就是公平地爱每个人。但您让我明白,真正的善良,不是无视痛苦地爱所有人,而是懂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您拒绝我,是对的。您有自己的情绪,有被战争伤害的痛苦。我不能把自己的信仰强加给您。”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但您最后还是救了。这让我明白,医者可以有情绪,但必须守住底线。谢谢您。您给我上了一堂很好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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