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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玉佩合,血脉连,两心之间一道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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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娘走进莫家老宅那扇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是被莹莹半扶半架着进来的。从弄堂口到巷子深处的这段路,她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十四年了,她无数次想过要回来,无数次走到巷口又折回去。她怕林氏的眼神,怕莫家老宅里那些旧家具上还留着的气息,更怕自己那张嘴一旦张开,吐出来的真相会把所有人都扎出血来。

林氏坐在堂屋里,正在择一把韭菜。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听到院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莹莹搀着一个人进来。那个人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惊弓之鸟。

林氏手里的韭菜掉在了地上。

“春娘?”她认出来了。春娘,当年莫家的乳娘,贝贝的乳娘。

乳娘的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虾。

“太太……太太我对不起您……”

林氏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根韭菜,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莹莹站在乳娘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母亲的脸。

“你起来。”林氏的声音很平。

“太太您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我让你起来话。”

乳娘抖抖索索地爬起来,不敢坐,就那样佝着身子站在堂屋中央。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鼻涕糊了半张脸,她也顾不上擦。莹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她不敢坐,只把半个屁股搭在椅沿上。

“太太,当年的事……”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林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莹莹注意到母亲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

乳娘深吸了一口气。她把那天晚上的事又了一遍。赵坤的心腹如何找到她,如何拿林氏的命来威胁她,她如何慌不择路地抱着一个孩子从后门跑出去,跑到江边码头的时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实在跑不动了,就把孩子放在石阶上。她留了那块玉。她回去之后告诉赵家的人“孩子死在半路了”。她回来之后对林氏“夭折了”。

堂屋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连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氏听完,很久没有话。她的眼睛盯着堂屋正中的那张八仙桌,桌上有半碟子咸菜、一碗凉了的粥。那是她和莹莹中午吃剩的。十四年来,她在这张桌上吃了多少顿饭,就想了那个孩子多少次。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听见婴儿的哭声,从院子里的某个角飘过来,又飘走。她知道那是幻觉,可每次她都会披衣下床,把院子翻一遍。

“春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布,“你告诉我,那个孩子……她长得什么样?她像我还是像她爹?”

“像您。”乳娘,眼泪又滚下来,“眉眼像您,鼻子像她爹。哭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跟莹莹姐一模一样。”

林氏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进嘴角,再从嘴角进衣领里。她没有擦。

“她活着?”

“活着。”莹莹接过话,声音很稳,但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她叫阿贝,被盐城一户渔民收养了。现在在沪上,是锦绣坊的绣娘。我在展会上见过她。”

林氏睁开眼,转头看着莹莹。

“你知道了?”

“展会那天,她身上掉下来半块玉佩。跟母亲给我的那半块,是一对。”

林氏的目光缓缓移向莹莹的衣领口。那里藏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着那半块玉佩。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莹莹面前,伸手把那半块玉从莹莹的领口里摸出来。温润的玉躺在她的掌心里,牡丹花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块玉……”林氏的声音在颤,“是我和你爹成亲那年,他专门去扬州找老师傅刻的。一块雕牡丹,一块雕凤凰,合在一起叫‘凤穿牡丹’。他我们会有很多孩子,这些孩子就像牡丹花瓣一样,一个一个开出来。后来我生了双胞胎,他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他,两个女儿,一人一块,等她们长大了,一个嫁人,一个留在家里,哪个也不舍得放出去。”

她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攥紧了那半块玉,攥得指节发白。

“十四年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当她已经死了十四年了。我每年腊月给她烧纸钱,我给她起了名字叫‘念贝’,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因为怀她的时候我天天闻着桂花香。我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了,告诉自己往前看,告诉自己我还有莹莹……”她的肩膀开始抖,“可她还在。她在外面活了十四年。我没有抱过她,没有喂过她,没有给她梳过头、缝过衣裳。她被人扔在码头上,她哭的时候没有人应她。她……她怎么长大的?”

莹莹扶住母亲的肩膀。林氏转过身,把脸埋进莹莹的怀里,哭出了声。那哭声压了十四年,此刻全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收不住也堵不住。莹莹抱着母亲,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却一滴都没有。

乳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对不起”,念到最后声音都碎了,只剩下嘴唇在动。

那天晚上,莹莹安顿好母亲睡下。林氏哭累了,加上这些天身体本来就不好,沾了枕头就沉沉睡过去了。莹莹替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齐啸云在院子里等着。他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两杯凉透了的茶。他是傍晚来的,听莹莹完乳娘的事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走。

“你母亲怎么样?”他站起来。

“睡了。”莹莹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啸云哥,我问你一件事。”莹莹先开口了。

“你问。”

“如果阿贝真的是我姐姐,莫家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孩子,你和她有婚约的。”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你会娶她吗?”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杯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莹莹,婚约是父辈定的。当年我爹和莫伯父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的是‘莫家长女’。但谁是长女,到现在还没弄清楚。”

“如果阿贝是呢?”

齐啸云放下茶杯。他看着莹莹的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从到大,他一直以为他最终会娶莹莹。他照顾她,保护她,习惯了她站在他身边。他以为那就是爱。可是现在,当他看着莹莹的眼睛,他忽然分不清了。那种“习惯”和“爱”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他找不到。

“莹莹,我不想骗你。”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我对你有感情,这种感情很深,深到我自己都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但阿贝……”

“你见到她的那天,我就知道不一样了。”莹莹替他完,“你看她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齐啸云没有否认。

莹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树干,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时候她和齐啸云一起刻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莹”和“云”。

“啸云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晚风吹散,“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最后你选谁,别瞒我。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我答应你。”

莹莹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她的脸,上面没有眼泪。她走到齐啸云面前,伸出手。

“把那半块玉给我。”

齐啸云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她手心。莹莹把自己的那半块也取下来,两块玉并排放在石桌上。月光下,牡丹的花瓣和凤凰的尾羽拼在一起,中间那道缝隙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两块玉,在我母亲手里放了十四年。现在该去找它们真正的主人了。”莹莹。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锦绣坊。

她没有提前告诉齐啸云,也没有告诉母亲。她一个人去的,穿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布衫,头上裹了一条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锦绣坊对面的茶摊旁边,看着那扇黑漆门板打开,绣娘们陆陆续续进去。然后她看到了阿贝。阿贝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竹布衫,头发用银簪挽着,怀里抱着一卷绸料,正低头跟旁边的绣娘话。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露出的牙齿、眉眼间的神态,都让莹莹觉得像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莹莹站在茶摊旁边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走过去该什么。“我是你妹妹”?“我们是双胞胎”?“母亲哭了整整一夜”?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哪一句到了嘴边都显得轻飘飘的,担不起十四年的重量。

她最后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沿着城隍庙后面的巷一直走,走到护城河边。河边有几棵老柳树,叶子已经光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她靠着栏杆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佩。牡丹和凤凰,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两块玉拼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几乎看不见。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缝隙,来回摩挲了很多遍,忽然把两块玉分开了。

她把自己的那半块牡丹挂回脖子上,把凤凰那半块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当天下午,她给阿贝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阿贝姑娘:我是莫晓莹莹,那天在展会上与你相遇的人。有一件关于你身世的事,我想当面跟你。如果你愿意,明天申时,我在城隍庙后面的护城河茶亭等你。我会带两样东西:半块玉佩,和一封我母亲的信。来不来,你决定。”

信是托人送去的锦绣坊。送信的人回来,阿贝接了信,看了很久,没有话。

第二天申时,莹莹先到了茶亭。她选了一张最角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和两只茶杯。茶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卖糖葫芦的靠在柱子上打盹。她把那半块凤凰玉佩放在桌上,用一方白帕子盖着。旁边是一封折好的信,林氏昨晚撑着病体写的。信里写了什么莹莹不知道,她只看见母亲写完之后把信纸折起来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申时过了一刻,阿贝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她走进茶亭的时候,脚步很稳,目光扫了一圈,在角里的莹莹身上。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看了一眼。茶亭里下棋的老头们还在下棋,卖糖葫芦的还在打盹,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女子之间那道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阿贝走过来,在莹莹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开口。茶亭外的护城河上,一条运货的船缓缓驶过,船橹“吱呀吱呀”地响。阳光从茶亭的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比那天在展会上瘦了。”阿贝先话了。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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