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魔神之力22(2/2)
爱丽丝还站在桌边。她的剑还横在桌上,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划着,在那道很细很细的黑色纹路上划着,像一个人在摸一道疤,像一个人在读一行已经看不清的字。那行字是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我回来了”,也许是“不等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道纹路还在,还烫,还亮,还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没有死的蛇。
“艾尔。”她叫他。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去她要去的地方。”她没有说“她”是谁。“你怎么知道她要去哪里?”
艾尔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还绷着的弦在两个人之间颤着,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很久没有拉过的琴,琴声断了,但弦还在,弦还没有断。他看着爱丽丝,看着那双很大很亮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她在哪里。”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布偶的扣子。那两颗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的扣子在他手心里硌着。他的手指在那两颗扣子上摸过,摸那颗大的,摸那颗小的,摸那道用红线缝的弯弯的嘴巴。“她在那边。”他说。没有指方向,没有说北边,没有说那颗星星弯的嘴巴在他手心里笑了一下。不是真的在笑,是那道用红线缝的嘴巴在他的指腹下变成了一条很小很小的、很细很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又不像疤的痕迹。那条痕迹在笑,笑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不知道她在哪里,笑他追了这么久还没追上,笑他站在这里看着北边那些还亮着的灯,说她在那边的样子。
爱丽丝的手从剑鞘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蜷着,他的手指也蜷着。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两把还在鞘里的刀,像两盏还没有点的灯,像两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还在走、不知道还要走多远的人。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的、苍白的、年轻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也许看见了那颗还在北边亮着的星星,也许看见了那个灰白色头发的女人,也许看见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是那个第一次见到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这么远的路、会让她也走这么远的路的自己。
“天亮了叫我。”她说。然后她走了,不是走远,是走到帐篷角落里那张空着的行军床前,坐下来,把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艾尔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变慢了,变长了,变匀了,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挣扎的姿势。他没有走过去,没有给她盖毯子,没有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他只是看着,看着她抱着那把剑,看着那道从剑鞘上剥落的黑色纹路在她掌心里亮着,很细很淡,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他转过身,面对着北边。帐篷的布面在他面前挡着,很厚,很密,风钻不过去,光钻得过去。那些还亮着的灯在布面上映出一片很大很大的、橘红色的光,像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闭上眼睛,看见窗外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知道天快亮了。那些光在布面上晃着,一下一下的,像很多个人的心跳,像很多个人在数自己的心跳,怕它停了。
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布面上,按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掌心很凉,布面很凉,那些光不凉。那些光从他的指缝间漏过去,漏到他的手背上,漏到他的袖口里,漏到那些铠甲遮不住的地方。他的手在那片光里像一盏灯,一截蜡烛,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灭的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在那颗很亮很稳的星星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来,也许在等天亮,也许在等这片从南边涌来的、黑色的、没有尽头的河自己停下来。
艾尔把手从布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蜷着,那枚徽章在桌上亮着,很小很暗,被磨得看不清图案。他看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久到那根还绷着的弦在他心里颤着,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琴之后,忽然用指甲在琴弦上刮了一下——那声音不高不尖,很沉很闷,像一个很老的力气不够了的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叹得很深很深,深到叹完了就找不到了。
他坐下来,坐在桌边,坐在那些还亮着的烛火中间。他的手放在桌上,放在那枚徽章的旁边,放在那片空白的、什么也没有画的、像一片很大很大的雪地一样的北边。他没有看地图,没有看那些线、那些箭头、那些被人画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又画了很多遍的记号。他只是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久到他的眼睛酸了,久到那两口很深很暗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不是光,是某种更沉、更重、更像这片夜色一样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那片空白还在他眼前,不是看见了,是记住了。那片空白在北边,在那些还亮着的灯的北边,在那些还在流着的黑色的河的北边,在那颗很亮很稳的星星的北边。那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河,没有城,没有路。什么标记都没有,什么记号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在那里站着,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一面破旗,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她也在等天亮。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来,也许在等那颗星星灭,也许在等这片从南边涌来的、黑色的、没有尽头的河自己停下来,把她带走,带到一个不用再等的地方。
艾尔闭着眼睛,在心里看见了她。她没有回头,没有转身,没有朝他招手。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很大很大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中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念了她的名字。这一次不是在心里念的,是从嘴里念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滴雨落在叶子上,轻得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那个字从帐篷的布面钻出去,从那些还亮着的灯中间钻过去,从那些还在流着的黑色的河上面飞过去,飞到那片空白里,飞到那颗星星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没有回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