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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孤心明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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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小阳春,长安城笼在一片薄薄的暖意里。

明光殿东厢的书斋中,苻坚搁下手中的奏疏,揉了揉眉心。

案上堆着的简册帛书,十份里有七份是劝他暂缓南征的。

权翼的,石越的,苻熙的,苻琳的,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朝臣——一封接一封,措辞或激烈或委婉,意思却都一样。

他今年四十有四了。

自十九岁即位,二十五年来,他灭燕、平凉、克代,将大秦的疆域拓展到东海之滨、大漠之北。

那些当年与他并肩征战的旧臣——王猛、邓羌、杨安、苟苌——一个个都先他而去了。

王猛走的那年,才五十一。

邓羌走的那年,四十九。

杨安走的那年,五十二。

苟苌走的那年,五十三。

他们都等不到了。

他呢?

他还能等几年?十年?十五年?

即便能等十五年,那时他年近六十,还能亲征么?

还能跨马执槊,率百万之师,踏平江左么?

他等不起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细碎,像是女子的步履。

苻坚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然后走了进来。

随后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有人在他身后敛衽行礼。

“陛下。”

那声音温婉,带着几分小心。

苻坚这才转过身来。

张贵妃站在窗边,穿着一袭苏芳色的交领深衣,衣料轻薄柔软,领口袖缘镶着银灰色的绲边,针脚细密,每一片叶子都绣得清清楚楚,脉络分明。

发髻绾成高髻,鬓边簪着一支金玉步摇,那步摇上垂着三串细小的玉珠,在日光下莹莹地泛着光。

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眉目清朗,穿着一身竹月色的交领直裾,腰间束着革带。

正是中山公苻诜。

“诜儿,你也来了。”

苻坚看了爱子一眼,语气淡淡的。

苻诜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儿臣给父王请安。”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贵妃走上前来,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柔声道:

“陛下这几日又睡得不好?妾身瞧您眼下都青了。昨夜里妾身起身,看见明光殿的灯还亮着,子时三刻了,还不曾熄。陛下,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啊。”

苻坚摇了摇头:

“无事,只是奏疏多些。朝臣们各执一词,朕总要都看过,才能决断。”

张贵妃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堆奏疏上,又移到他脸上,那温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心疼。

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抬起头来,目光恳切地望着他:

“陛下,妾身本不该预闻朝政。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知。可妾身跟着陛下二十几年了,从未见过陛下这般……这般孤决。”

她顿了顿,语声越发轻柔,却字字清晰:

“妾身听闻,朝中自太傅以下,多以为未可伐晋。妾身虽不懂军国大事,却也知道众议难违。妾身记得陛下常说的那句话——‘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如今群臣皆言不可,陛下何不再等等?”

苻坚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望着那些在风中颤抖的残叶。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阿容,你可知道,朕今年多少岁了?”

张贵妃一怔,轻声道:

“陛下春秋鼎盛……”

“四十有四了。”

苻坚打断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丞相走的那年,五十一。邓羌走的那年,四十九。杨安走的那年,五十二。苟苌走的那年,五十三。”

他语声渐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们都等不到了,朕若再等,焉知不会如他们一般,饮恨终生?阿容,朕不是不听人言,是等不起了。混一六合,乃朕平生之志。昔晋武平吴,所仗者张华、杜预二三臣而已。若因群议而止,错失伐吴良机,朕实不甘心。”

张贵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苻诜忽然上前一步,向苻坚深深一揖,抬起头来,那少年清朗的面庞上满是认真:

“父王,儿臣有一言,愿父王垂听。”

苻坚看着他,没有说话。

苻诜道:“儿臣尝闻《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河北蝗灾,自幽、冀至于并、豫,延绵数千里,百姓流离,仓廪空虚。此正天未阴雨之时,当彻彼桑土以固根本。根本既固,然后可图远略。”

他停了停,望着父亲,目光恳切:

“儿臣年幼,不谙军旅。然儿臣尝侍父王读《左氏春秋》,见晋文公图霸,三年而后用民;楚庄王问鼎,五年而后伐陈。此皆先固根本,后图远略之明证。父王常言,欲速则不达,愿父王三思。”

苻坚听罢,沉默了许久。

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是阿容为他生的唯一一个儿子。

这孩子自幼聪慧,读书过目成诵,论事常有出人意料之见。

他本以为,这孩子将来必是他的左膀右臂。

可如今,连他也来劝自己罢兵。

苻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苻诜的肩膀,温声道:

“诜儿,你长大了,知道留心国事了,父王心里很欢喜。”

苻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那父王……”

“可这天下大事……”

苻坚打断他,语声渐渐沉了下来:

“不是你这般年纪的孩子能够明白的。”

苻诜一怔,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苻坚转过身,望向窗外,那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孤单:

“晋文图霸,三年而后用民——那是因为他国内未定,民心未附。可朕的大秦,自灭燕以来,十年矣。十年间,四海略定,万邦来朝。便是那晋室,也只能遣使通好,卑辞厚意。”

他顿了顿,语声渐高:

“今我士马强盛,资仗如山。以此伐晋,如疾风之扫秋叶,有何难哉?若再迁延,反使晋人得以蓄力修备,那时再图,悔之晚矣!”

苻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张贵妃轻轻拉住了衣袖。

张贵妃望着苻坚的背影,那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

她跟了苻坚二十五年,从未见他这般模样——这般固执,这般孤独,这般……不听人言。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知道,他心里藏着多少事,压着多少话。

那些与他并肩征战的旧臣,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撑着这个越来越大的帝国。

他想在有生之年,完成他们未竟的志愿。

这份心,她懂。

可正因为懂,她才更担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拉着苻诜,悄悄退了出去。

……

十月二十七日,长安城西,五重寺。

这寺院是苻坚为道安特意建造的,占地数十亩,殿堂楼阁,重重叠叠。

寺中住着数百僧人,晨钟暮鼓,梵呗不绝。

后院一间静室中,道安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卷摊开的经书。

他七十岁了,须眉皆白,那瘦削的面庞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左眉梢一颗豆大的黑痣,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依旧澄澈,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

他身上穿着一袭灰色的僧衣,那僧衣洗得发白,袖口已有些磨损,却干净整洁。

衣料是粗麻布的,经纬分明,与他身后那架满藏经卷的书橱形成奇异的对照。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沙弥探头进来,双手合十,低声道:

“大师,太傅阳平公与尚书左仆射权公来访。”

道安缓缓抬起头,那清明的目光望向门外。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

静室中,一炉檀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盘旋缭绕,散作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烟缕。

道安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两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那茶盏是寻常的灰褐色,釉不到底,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胎骨,却古朴耐看。

苻融和权翼相对而坐,二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忧虑。

苻融穿着一身墨色的深衣,头上戴着五梁的进贤冠,冠梁高耸,衬得他本就俊雅的面庞愈发清贵。

他此刻眉间拧着,手指轻轻捻着袖口,捻了又放,放了又捻。

权翼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绛色纱袍,那纱袍是朝服,显然是刚从宫中出来便直接来了这里。

他此刻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带着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目光里,隐隐透着几分忧色。

苻融率先开口,语声低沉:

“大师,陛下决意南征,朝野上下,谏者不绝。融与左仆射,皆一力死谏,奈何陛下心意已决,终不能回。今特来拜求大师,望大师以大慈悲,为天下苍生,一言以阻之。”

道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世间万事,于他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他放下茶盏,抬起那双清明的眼睛,望向苻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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