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牢(2/2)
七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很快擦掉,用力点了点头:“她熬得住。我信她。”
赵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先在我这里住下。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鲁国长公主。她素来爱惜才艺之人,若她肯出面,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七姑再次叩头:“多谢夫人。”
当晚她躺在赵府的客房里,盯着帐顶的流苏,脑子里全是陈巧儿被铁链子铐走的那一幕。
陈巧儿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平静、笃定,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放心,我去想办法。”
七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然后她翻身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陈巧儿塞给她的那卷图纸。
羊皮纸摸上去温润光滑,上面密密麻麻的画着机关构造和水路图。七姑看不懂这些,但她知道,这些图纸是陈巧儿的命根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图纸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她躺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要见长公主。她得打起精神来。
第三天,陈巧儿在牢里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不是御史台的审官,是那个胖乎乎的狱卒。他隔着栅栏,手里捏着陈巧儿编的那把蒲草牙刷,一脸纠结。
“那个……你这个东西,”他清了清嗓子,“能不能再编一把?”
陈巧儿靠在墙上,挑了挑眉:“大哥要?”
“不是我!是……是我们头儿。”狱卒有点不好意思,“他昨儿晚上牙疼,一宿没睡。听我说你编了个啥‘牙刷’,让我来问问……”
陈巧儿笑了。
“行啊。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换一捆干草——我这张席子潮得没法睡了。再给我一碗稠一点的粥,最好加点盐。”
狱卒想了想,点头:“成,我去跟头儿说。”
半个时辰后,一捆新晒的干草和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送到了牢门口。粥里居然还漂着几粒红枣。
陈巧儿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放下碗,开始编第二把牙刷。一边编一边跟隔壁的女人聊天:“大姐,你在这儿关了这么久,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
“数数呗。数墙上的砖缝、数屋顶的椽子、数自己的手指头。”
“那我教你点别的吧。”
“啥?”
陈巧儿把手里的蒲草茎举起来:“算术。我教你数数以外的——加减乘除。学会了,以后你男人再偷驴,你至少能算清楚那头驴值多少钱,亏不亏。”
隔壁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牢房顶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你这妖术……还真是……”她笑得直喘气,“我头一回觉得坐牢也没那么糟。”
陈巧儿低下头继续编牙刷,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知道七姑在外面一定在拼命。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好好活着,等七姑来救她。
而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蒲草茎——就算在牢里,日子也能过出花来。
高窗外面,雨停了。一线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同一时刻,赵夫人的轿子在鲁国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来。
七姑深吸一口气,跟着赵夫人走了进去。
长公主正在后园赏newly开的秋海棠。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听了赵夫人的引荐,她上下打量了七姑一番。
“你就是那个在将作监秋宴上跳《胡旋》的女子?”
“回公主,正是民女。”
“跳一段我看看。”
七姑没有犹豫。她在海棠花圃前的空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舞了起来。
没有音乐,没有配器,只有风穿过海棠叶的沙沙声作伴。但七姑的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精准地踩在某种无形的节奏上——那是她骨子里的东西,是山野间练出来的、谁也夺不走的天赋。
长公主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停下来吧。”
七姑收住身形,微微喘息。
长公主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你眼里有东西。”长公主说,“不是害怕,是急。你在急什么?”
七姑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长公主面前:“求公主救一个人。”
她把陈巧儿的事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昨晚更冷静、更清晰——她把陈巧儿在将作监做过的每一项功绩、每一件机关巧器,都条理分明地讲了出来。
长公主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望着那丛秋海棠,淡淡地说了一句:
“妖术乱朝纲?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操弄这‘妖术’二字。”
七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陈巧儿不知道七姑已经见到了长公主。
她只知道,那天下午,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来的不是胖狱卒,而是一个穿青袍的文官,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青袍文官站在栅栏外面,面无表情地翻开手里的卷宗:
“陈氏巧儿,有人告你以机关巧器行妖术惑上,扰乱将作监公务,图谋不轨。你可认罪?”
陈巧儿从草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不慌不忙地走到栅栏前。
“大人,”她微微一笑,“您说的‘妖术’,是指我用流水线思维三天做完别人一个月工期的活儿呢,还是指我用滑轮组把三千斤的石料吊上了三丈高的脚手架?”
青袍文官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巧儿把双手伸到栅栏外面,露出被铁链磨红的手腕:
“要不您把我提审上去,我当面给您演示演示——什么叫做‘妖术’?”
青袍文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合上卷宗,转身走了。
陈巧儿收回手,靠在栅栏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隔壁女人小声问:“咋样?”
“不知道。”陈巧儿望着青袍文官消失的方向,“但至少……他们开始怕我了。”
怕就好。怕就意味着他们拿不准。
拿不准,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高窗外,夕阳把最后一线金光洒进来。陈巧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七姑,你快一点。
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