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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归去来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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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泛红,一脚踹在陈巧儿小腿上:行。本宫记住了。沂蒙山,采茶。要是明年春茶下来你们没等着本宫——本宫就把鲁大师剩下的那些破图纸全烧了。

别!那是我身家性命——

烧的就是你身家性命。

午后去将作监辞行。工匠兄弟们已经得了消息,在院子里摆了一长桌酒菜。王铁匠红着脸端了三大碗,李木匠把自己雕了三个月的鲁班锁塞进陈巧儿怀里,连那个曾跟她比过技艺、输得心服口服的对手工匠也来了,远远站在墙角,等她看过去时才别扭地举了举杯。

陈巧儿举起酒碗。

各位兄弟,陈巧儿在汴梁这一年,全靠大家照应。要说技艺,你们比我强——我不过是多了些歪门邪道的法子。

底下哄笑。当初输给她的工匠喊:你那叫妖法!陈巧儿冲他挤眼:流水线作业,下次教你。

真要回那山沟里?王铁匠瓮声瓮气地问,汴梁多好啊。有官做,有钱挣,有——

有你们。陈巧儿接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可我妻子想家了。她笑着看向七姑。七姑正跟长公主的侍女说话,闻言转过头来,隔着满院子的人瞪了她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陈巧儿一饮而尽。

酒是汴梁最好的女儿红,可咽下去的时候,她满嘴都是沂蒙山野枣酿的涩味儿。离家一年零八个月,她算过,穿越系统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显示,距离甲子年霜降还有四十七天。鲁大师留下的图纸上说,那晚沂水之上会有异象,配合她攒齐的那些材料——硝石、硫磺、磁石、某种特制的铜镜——也许,也许真能让她再打开一次时间的裂缝。

也许能回去。也许不能。

七姑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陈巧儿说回沂蒙山的时候,眼底有光。

回程的驴车吱吱呀呀地驶出汴梁城门那天,陈巧儿坐在车辕上回头看。城墙在秋雾里渐渐模糊,飞檐斗拱像浮在天上的剪影。七姑靠在她肩上,手里攥着长公主塞的一包点心。

想什么呢?七姑问。

陈巧儿低头看她。这一年多她们从山野到京城,从无名到扬名,从并肩作战到共陷囹圄,好像把两辈子能经历的事都经历了一遍。可七姑看她的眼神还是跟石碾村初见时一样——亮晶晶的,带着山泉的清冽,好像她依然是个迷路的旅人,而七姑依然愿意带她回家。

我在想,陈巧儿说,回去第一件事,得给那棵茶树搭个架子。我看它今年该修枝了。

七姑捏了捏她的手指。

还有,陈巧儿从怀里掏出鲁大师的图纸,对着渐暗的天光眯眼看,霜降前后,沂水上游那片芦苇荡——得去一趟。

做什么?

陈巧儿没回答。图纸的右下角,墨迹淡了,可那行小字还依稀可辨。她想起鲁大师留在竹简夹层里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另一段时空里留下这个的用意。她想告诉七姑,可能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把所有的秘密都说清楚——穿越的、系统的、关于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关于她怎么来的又该怎么回去的。

可驴车颠了一下,七姑睡着了。

她的呼吸浅浅地拂过陈巧儿的锁骨,带着点心的甜香。

陈巧儿把图纸折好,塞回怀里。前方官道岔开两条路,一条往南,一条往东。往南是大宋锦绣河山,往东是沂蒙山那片她只待了两年却已经称作的地方。

驴车拐向东。

暮色从四野合拢,汴梁城在他们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一盏灯火,在天地尽头孤零零地亮着。陈巧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脸,将七姑的披风拢紧了些。

霜降还有四十六天。

那盏灯还亮着——官道旁的驿站里,有个差役正在往墙上的公文贴新告示。陈巧儿眯眼扫过去,看见青州府流犯李几个字,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

驴车没停。

风从东边来,带着沂蒙山的土腥气。陈巧儿深吸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七姑。她睡着了还在微微笑,大概是梦见了茶树。

陈巧儿也笑了。

她把图纸又摸出来,借着最后的暮光,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甲子年霜降夜,沂水芦苇荡。带七姑。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颗星子正从云层里浮出来,白亮亮的,悬在正东方向。陈巧儿数了数周围的星位,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颗星,和鲁大师手稿里画的那个星图,对上了。

七姑。她低声唤。

七姑没醒。

驴车吱呀着往前。陈巧儿收回目光,将那粒星子的位置刻在脑子里,然后轻轻搂紧了怀里熟睡的人。

四十六天。

够她搭好茶架、修好老屋、把七姑的舞衣挂回山风里晾干。

也够她准备好——那一场不知是归途还是别离的,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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