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金殿封赏(2/2)
寻我。
她猛地站起来。
鲁大师的字迹。七姑也跟着起身,手按在她腕上,他在锁芯里藏了这两个字。他早知道会有人打开匣子,也知道这东西会流到谁手里。他在让你找他。
可他三年前就死了。陈巧儿的声音有点哑,我亲手入殓的。棺材是我打的,我亲眼看着他——
七姑的手收紧了些:巧儿。你别忘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一句话像冰水浇在头顶。陈巧儿忽然想起那卷图纸最后一页的天象标注,想起鲁柏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难以言说的光芒。老头子当时嘴巴翕动了很久,最后却只说了四个字:别怕,等着。
她以为那是安慰。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承诺。
她跌坐在院中的石墩上,铜球在掌心硌得生疼。七姑把马拴好,走过来挨着她坐下,肩并着肩。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枣红马喷鼻息的轻响和远处宫墙外传来的市声。
过了很久,陈巧儿轻轻开口:七姑,你信这世上有门吗?能从一扇门进来,就能从另一扇门出去。
七姑答得干脆,我头一回见你,你在山沟里摔得满身泥,嘴里念叨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你眼睛里那个亮法,山里的獐子都没你精神。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这地界的人。
陈巧儿侧过头看她。七姑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鼻梁上一颗极淡的小痣,下巴绷出好看的弧线。她忽然伸手捏了捏七姑的耳朵尖,低声道:那要是我要回去了,你跟我走吗?
七姑没回头,嘴角却弯起来:废话。茶树都快叫你养死了,没我看着,回去也是荒山一座。
陈巧儿鼻子一酸,眼眶里热气往上涌。她赶忙低头,装作去研究掌心的铜球,喉头滚了两滚,把那点软塌塌的情绪咽回去。
她站起来,把铜球揣回怀中,拍拍膝上的土,那咱们得快了。白露后第七日,满打满算四十一天。先得把封赏应付过去,皇上的匾额还没挂呢,不能刚领了赏就走人,太不给面子。然后找机会辞官,路上还得安排几个忠心的工匠兄弟帮忙看守那些图纸,我怕人走了东西被人惦记。
七姑也站起来,拍了拍马屁股,那牲口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肩。
那李员外呢?七姑忽然问,流放三千里,但方才我看他那眼神——
不像是认命的眼神。陈巧儿接过话头,他最后那句话你也听见了。鲁大师的事情他一定知道得比我们多。流放路上山长水远,万一他半途跑了,或者被人劫了……
七姑眼睛一眯:我去追。
陈巧儿拉住她袖口,你一个人追三千里?疯了不成。我倒有个主意——今早御前那位提点刑狱的王大人,上个月他娘的重病是我用蒸馏法治好的。他欠我人情,我托他沿途多派几个人暗中盯着李厚德。若他老老实实去流放地便罢,若有什么异动——
她忽然顿住。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拍门:陈少监!陈少监可在?
七姑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御前一个小黄门,跑得满头汗,手里捧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他见了陈巧儿匆匆打个千儿,压着嗓子道:少监,方才京郊驿马急报。李厚德的囚车出城不到两个时辰,在十里亭外遭劫了。押解卫士三人重伤,李厚德不知去向。王大人遣奴婢来禀您一声,说——说此事蹊跷得紧,让您近日务必留神。
陈巧儿接过信,火漆上压的正是王提刑的私印。
她没拆信,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两下,抬头望向七姑。七姑也正看她,那双山里养出来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头有警惕,有兴奋,还有一种陈巧儿再熟悉不过的神色——
那是七姑要进山追猎物之前的表情。
小黄门走了之后,院门重新合拢。陈巧儿把信拆开扫了一遍,递给七姑。七姑看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巧儿,你方才说要快。
恐怕咱们还得更快。七姑把信折好塞回她手里,转身去解枣红马的缰绳,李厚德前脚在御前咬你,后脚就被人劫走。这条线牵出来的东西,怕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京城,咱们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
陈巧儿站在院中央,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手里攥着那枚藏了二字的铜球,怀中揣着鲁柏舟留下的星盘图纸,耳边响着七姑方才那句,眼前晃着赵佶在金殿上灼灼发亮的眼睛。
四十一天。白露后第七日。
她忽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屋中,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那卷油布图纸。展开来,鲁柏舟歪歪扭扭的字迹扑面而来。那些线条、符号、标注、数字,三年了,她以为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再读却像是头一回看见——每一笔每一划底下,都藏着她从前视而不见的东西。
七姑。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院里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七姑提着缰绳走进门来,裙摆上沾了马厩的草屑,鬓边碎发叫风吹得翘起来一缕。她站在陈巧儿身后,弯下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里。
咱们不等二十五天了。陈巧儿的手指沿着图纸上那条通往沂蒙山的线缓缓滑下去,最后停在那行符号旁边,收拾东西,后天就走。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又往她肩上压了压,发梢蹭着她的耳廓,痒痒的。
屋外的蝉鸣忽然歇了一瞬,风声从宫墙外翻进来,裹着汴梁城遥遥的喧嚷。远天有什么东西一闪,极轻极快,像一颗白日里逆行的流星。
陈巧儿抬起头,窗外晴空万里。
但她分明看见,图纸最角落那行蝇头小楷后面,多了一行从前没有的字。墨迹新鲜得像是刚落笔——
三星正南那夜,我在谷底等你。
她猛地回头去看七姑。七姑还靠在她肩上,什么也没看见。
那行字却在她指下清清楚楚地卧着。
油布微凉,字迹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