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朝之货（2/2）

此人名叫亨利·德·瓦卢瓦，乃是勃艮第公国早年覆灭后流落至境外的落魄贵族，如今是朱厚烷洞察宝枪国内部虚实的一双“暗眼”。

亨利穿的“明制华服”，乃是一件沉香色暗花纱道袍。

他头戴东坡巾，腰束玉带，右手大拇指套着一枚白玉扳指。

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天朝富商。

由于此次宴会带着很强的私人属性，所以端坐主位的朱厚烷今日没有穿公爵蟒袍，而是穿着一件淡蓝色道袍，显得儒雅而沉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案几中央那卷以丝绸覆盖的巨幅地图上。

“诸位，本爵今日召你们过来，并非是为了饮酒叙旧，而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朱厚烷淡淡开口，言谈举止散发着历经风浪之人才有的沉静与威仪。

他伸手揭开丝绸，《泰西诸国堪舆图》在灯光下徐徐展开。

这幅图从表面上看，只是一幅华夏传统的山水舆图，但定眼细看，会发现此图乃是融合了圣明测绘技术与泰西政治地理的精密之作。

图上把泰西各地的山川河流、城邦边界、贵族领地、商路矿脉，乃至各国王室与地方领主的兵力部署，皆以不同颜色的文字与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朱厚烷伸出右手，食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中间地中海左上方、那一大片被涂成深蓝色的宝枪国。

他环视众人，缓声说道：“扶持宝枪国下辖的诸侯国独立建国，已经被陛下正式确定为未来经略泰西的下一阶段目标。”

朱厚烷的话音落下之后，宴会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只能听见众人微微粗重的呼吸之声。

在场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预感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但当真得知这一消息时，仍旧有种被千钧之石压在肩头的负重感！

“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时候动手？”

朱厚烷的右手食指指腹沿着宝枪国的国境线一边游走，一边自问自答道：“因为如今的宝枪国就像已经身患绝症的病人，而我们恰好像那些掌握了灵丹妙药的医师，只有我们才能拯救宝枪国的百姓于水火！”

“三个月前，宝枪国王室向我朝官商贸易司采购了十二台‘景和-丙型’蒸汽发电机。”

“此物乃我朝景和年间生产的旧款机型，额定功率仅上百马力，在我朝本土早已沦为驱动中型纺织作坊或矿井排水的淘汰货色，售价不过上千银元一台。”

“但对宝枪国而言，却是他们垂涎已久的‘天朝仙器’。”

朱厚烷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三分讥诮之意，接着道：“但是，机器抵达里昂不过两个月，便全部因为故障停机。”

“而停机的原因很简单，他们缺乏可替换的活塞环与曲轴轴承。”

“宝枪国工匠试图仿制，奈何他们的冶金工艺太过粗劣，自造的零件压根撑不过三天。”

“如今里昂的丝绸工坊大都用的电力缝纫机与电力通风设备，工坊因停电而停工，数千织工重新开始踩踏板缝纫机，在闷热的环境下做工，苦不堪言。”

“王室财政因无法收回已付的尾款而亏空日甚；而那些亲眼目睹‘天朝仙器’变成废铁的地方领主们，对巴黎宫廷的信任度越来越低。”

邓志波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然后，他收敛笑容，严肃地开口说道：“公爷的意思是，这批机器相当于是喂给宝枪国的‘诱饵’？”

“非也，此乃一面镜子。”

朱厚烷摇了摇头，解释道：“它照出了宝枪国王室的无能，以及王庭与地方的彻底离心。”

“一个连蒸汽机配件都无法自主供应的政权，如何维系两千万人口的庞大国家？又如何让那些手握重兵、心怀异志的地方贵族继续效忠？”

他转向右侧那位鬓发斑白的勃艮第贵族，温和地问道：“亨利先生，你跟巴黎的旧友近日可有书信？”

亨利·德·瓦卢瓦站起身，微微躬身，用略带口音的汉语答道：“回禀公爵阁下，我的表兄、现任内务大臣，他上周来信说，巴黎宫廷正为发电机之事焦头烂额。王后斥责财政大臣‘愚不可及’，而财政大臣则指责地方官员‘维护不力’。”

他眼中的怨毒之色一闪而过，压低声音说道：“我表兄在信中提及，国王在宫廷会议上竟然说：‘勃艮第人向来桀骜，若他们也有这等机器，只怕更要生事。’公爵阁下，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态度。我们曾是王国最富庶的地方，如今却被视为心腹之患。”

朱厚烷微微抬手，示意亨利坐下。

随后，他淡然开口道：“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