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安瑶（三）（2/2）

入口在地下，老周领着我们从一楼往下走了两层，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一个被改造成生活空间的地下车库。

应急灯管的黄光很暗，但足够看清整个空间。

几张拼起来的桌子，几把折叠椅，墙角的物资堆得整整齐齐。

布帘后面传来水流声，滴答滴答，像某种久违的正常生活的倒计时。

“到了。”周平说，“欢迎。”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差点以为那些声音能被水冲走。

不能，它们只是暂时被水声盖住了。

我把脸埋在掌心里，让水流顺着后颈往下淌，沿着脊椎的沟壑一路向下。

那次她差点把热水壶烧干了，壶底一圈焦黑，我怕被王爱花发现，把壶翻过来用钢丝球擦了好久好久，擦到手指出血。

奕心就蹲在旁边哭，她说瑶瑶别擦了，我们不洗了。

我说不行，不擦干净会被打死的。

后来那个壶还是被发现了，不是因为壶底的焦黑，是因为王爱花数了电费。

她骂奕心是小偷，偷她的电，偷她的热水。

奕心站在墙角，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站在她前面，说水是我烧的。

皮带抽下来的时候，奕心在我背后尖叫。

‘你要忘记我吗？瑶瑶，我不会害你……’

我把水关掉。

水声停下来的瞬间，那个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我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这几天，我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太清醒还是太累了。

我久违地伸手去摸胸口的吊坠，摸空了。

吊坠呢？我的心跳在那一下猛地加速。

我把手按在锁骨上，又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瑶瑶，你不需要那东西了，我就在你身边。’

你说的对。

我掀开布帘走出去，外面的空气比隔间里凉，腿上还没擦干的水被风一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秋可可已经洗完了，正坐在那边的椅子上用一条毛巾擦头发。

她看见我出来，冲我挥了挥手。

“安瑶，这边这边，哇你洗了好久，水都被你用光了，里面还有热水吗？青南还在等。”

她的声音很轻松，洗完澡之后整个人都像被重启过一样，干干净净的，连睫毛都带着水汽。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歪着头看我。

“不过你洗完看起来好多了，之前脸都是灰的，现在能看出来是人。”

她把毛巾叠了一下，又擦了擦耳后。

然后抬眼看我。

浴室里的水流声重新响起来，是青南，她进去用水了。

“安瑶，你是不是有心事，你之前话很多的，虽然有点毒舌但挺爱聊的，直到遇到青南。”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一定都跟别人说。但如果你哪天觉得想说点什么，可以找我，不说给那些臭男生听。”

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那些散乱的树纹。

秋可可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但她是那种会一直坐在那里、等你准备好开口的人。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说。

“没有热水，冬天只能用冷水擦身体。毛巾碰到后背的时候，整个人会抖很久。”

“有个女孩。她偷偷给我烧热水。不敢烧太久，怕被听见，所以水只是温的，根本不烫。”

“但她每次都会把水端到我面前，看着我洗完才回去睡觉，后来她死了，末世之前就死了。”

“所以你遇到青南之后，她长得像她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长得像的问题，是她站在那里，我就会觉得……那个人应该也还在。应该也还活着，应该也还能笑，还能说话，还能有热水洗澡。”

秋可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她刚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另一块糖塞进我手心里。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给你烧热水的女孩，她肯定不希望你忘了她。”

“但她也不希望你一直留在这里，她给你烧热水，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记住那个冬天，是为了让你有一天也正常洗上热水澡。”

她没有等我说什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