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彼岸(2/2)
陆子谦攥着哨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进江底之后,我跟着跳下去了。”爬山藤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水底找到了那扇门,进来了。走了很久,走到这里,碰到你爸。他让我在这儿等。”
陆子谦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爬山藤不需要他说什么。他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走吧,你妈你爸都找到了,该回去了。”
母亲从父亲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拉住陆子谦的手。父亲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五个人,排成一列,走在灰白色的桥上。母亲在最前面,拉着陆子谦;爬山藤在最后面,离他们十几步远。走了很久,前方的灰白色中出现了一道光——不是冰蓝色的,是金黄色的,暖暖的,像初升的太阳。
“那是出口。”父亲说。
母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父亲。“你不走?”父亲摇了摇头。“我走了四百年,走不动了。你们走。”
母亲松开陆子谦的手,走到父亲面前。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老了太多,皱纹像刀刻的,眼窝像被掏空的洞穴。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个在松花江边撑船摆渡的年轻人,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我在那边等你。”母亲说。
父亲点了点头。
母亲转身,拉着陆子谦朝那道光走去。爬山藤跟在后面,走过父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陆子谦眯起眼睛,看不清光的那一边是什么。但他听到了声音——松花江的冰面在春天开裂的声音,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面上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后厨灶膛里松木燃烧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云秀的声音——“哥,你答应过我的,一定回来。”
他握紧母亲的手,走进了那道光里。
光亮得睁不开眼。陆子谦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在坠落,不是从高处往下落,是从一个世界落向另一个世界。风声在耳边呼啸,母亲的手还握着他的,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睁开眼。上海,外滩,那个没有路灯、没有游人、连栏杆都生锈了的老码头。天快亮了,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母亲站在他身边,赤着脚,蓝布衣裳被江风吹得贴在身上。爬山藤从江里爬上来,浑身湿透了,像一只落水的猫。他上岸之后,蹲在码头上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重新穿上。
父亲没有出来。陆子谦回头看江面,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看不见那扇门,看不见那座桥。母亲站在他身边,看着江面,看了很久。“他会来的,”她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年。但他会来的。”
陆子谦没有说话。他松开母亲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归”的那块。玉是完整的,没有裂,没有碎,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他把玉放进母亲手里。母亲低头看着那块玉,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归”字。“这块玉,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五代人,传到你爸手里,你爸又留给了你。”她把玉重新放回陆子谦手里,“现在传给你了。”
陆子谦攥着那块玉。“归”字贴着他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印章。
天亮了。东方地平线上的鱼肚白变成了金红色,太阳从江面的尽头冒出了头。外滩的钟楼敲了六下,钟声在江面上回荡,把夜的残渣震得粉碎。
爬山藤站起来,把湿衣服又拧了一遍。“走吧,回哈尔滨。”
母亲看着陆子谦。“云秀知道我来吗?”
“不知道。”陆子谦说,“她只知道我出来了。不知道你也出来了。”
母亲沉默了一下。“那先别告诉她。等我到了,给她一个惊喜。”
陆子谦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外滩往北走。母亲赤着脚,踩在江边的石板路上,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爬山藤走在最后面,湿衣服贴在身上,他也不觉得冷。太阳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石板路上,像三根并排生长的树。
走到南京路口的时候,陆子谦停下来。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灰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余三。
他摘下帽子,看着陆子谦,又看着他身后的母亲。母亲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着,谁都没有动。一辆洒水车从他们之间开过去,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洒水车过去了,余三还在那里。他朝母亲点了点头,母亲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好久不见”。两个老人,隔了十四年,隔了一条马路,隔了一场洒水车制造的人工彩虹,点了头。
余三戴上帽子,转身走了。灰色大衣在晨光中闪了一下,消失在南京路的人流里。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老了。”她轻声说。
陆子谦没有回答。他拉着母亲的手,继续往前走。爬山藤跟在后面。
经过那家小旅馆的时候,陆子谦停下来,上楼收拾东西。帆布包还在,那本《生意经》还在。他翻开《生意经》,空白页上那行字还在——“云秀,哥找到妈了。妈过两天就回去。店是你的了,好好做。”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这一页撕掉了,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背着帆布包下楼。母亲站在旅馆门口,赤着脚,蓝布衣裳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爬山藤蹲在台阶上,把那枚铜哨子衔在嘴里,没有吹。
“走吧,”陆子谦说,“去火车站。”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南走。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推向前方,长长的,瘦瘦的,像三根指向远方的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