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末流(1/2)
文安抬眼看去,认得是一位出身名门的老臣。此人平日在朝中以儒学自处,说话慢条斯理,往日里最讲究门第礼法。这会儿他脸上仍强作镇定,可声音比平日紧了些。
“臣以为,大理寺所查,固然有凭有据,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又有诸蕃人犯言语牵连,未必句句属实。世家大族仆从众多,门客、远房子弟良莠不齐,府中长辈未必尽知。若只因一二仆役、旁支不肖,便疑及满门,恐伤朝廷体统,也寒了天下士族的心。”
他这番话说得谨慎,开头还讲证据,后头却已经开始撇清。
又一人出列,附和道:“陛下,臣附议。诸坊商胡往来,本就繁杂。府上管事受人请托,替商户说几句话,也是常有之事。若说他们胆敢私通外邦,未免过重。况且百工技艺,终究是末节。朝廷若以此大兴牢狱,传出去,反倒显得大唐容不下诸国商旅,也失了圣人仁厚之道。”
文安听到这里,眼神冷了几分。
末节。
偷盗犁、水车、盐铁、瓷纸,在这些人嘴里,仍是末节。好像只要不碰他们手里的经书谱系,不削他们门第一分体面,天下便没有什么大事。
真等这些技艺被人连根底带走,边地诸国照着造出器物,反过来与大唐争利,甚至兵锋相向,他们大约又会换一套说辞,骂百工无用,骂边将无能。
那老臣见李世民没有立刻斥责,胆子略定了些,又道:“《礼》云,仁义为治,德化为先。阴阳有序,上下有别。”
“若因奇技淫巧而乱朝堂之序,臣恐有干天和,也非社稷之福。臣以为,首恶既已拿获,按律处置便是;至于朝中诸家,若有失察之过,申饬即可,不必深究。”
“奇技淫巧?”
殿中有人低低重复了一声,却不是文安。
那声音不大,很快便散在大殿里。出列的老臣像是没听见,依旧弯着腰,等李世民示下。
班列里还有几人神色变幻。有人想跟着出列,可脚刚微动,又想起昨日查到的簿册,便硬生生忍住。也有人低头看着笏板,恨不能把自己藏进人群里,生怕皇帝点到自家。
文安把这些神情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些人怕的不是细作,也不是法度。他们怕的是李世民借这桩案子,把刀伸进门第荫附的墙里,把他们平日遮掩户口、把持舆论、垄断仕途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这才是真正让他们慌的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仍旧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那几名出列的大臣,过了许久,才淡淡道:“卿等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几人心中一松,正要谢恩,却听他又问:“只是朕想问一句。若今日被偷走的不是犁、不是水车、不是盐铁瓷纸,而是府中谱牒,是卿等家学根脉,卿等还会不会说这是末节?”
那老臣一僵,半晌答不上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一户农家,少一把好犁,便少耕几亩地;一座作坊,少一分工序,便多耗许多料;一国百工被人刨了根,往后十年、二十年,吃亏的是谁?卿等读书,讲仁民爱物,可百姓锅里的粮、军中手里的刀、官府仓里的粟,难道不是仁,不是民?”
殿中几人额角见汗,纷纷俯下身去。
“臣等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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