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被供奉的锄头（2/2）

厅内光线比外头暗些，香案擦得一尘不染，案上供着张氏祖先牌位，牌位前摆着新粟、瓜果和一只香炉。香烟细细升起，在梁下散开。

可最显眼的，并不是这些牌位，而是香案两侧供着的两把锄头。

那两把锄头横放在木架上，木架上铺着一块洗得平整的黄布。锄柄是常见的硬木，锄刃是铁打的，边缘被擦拭得没有一点泥痕，在昏暗厅中泛着乌亮的光。

每把锄头旁边还压着一小截红布，红布不新，却叠得很整齐。

文安脚步顿了一下。

张九脸上的神色变得格外郑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木架前，先拈香拜了拜，才转身对文安道：“郎君，便是这两把。”

文安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讲。

“先前陛下来我们庄，到了地头，见庄户们翻地种薯，便问了几句。庄里人那时候吓得话都说不囫囵，陛下却不嫌农具脏，到了东坡红薯地，试着起了一截垄。”

“陛下起身后，还说农人一年忙到头，锄头虽粗，却是养人的东西。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等陛下离开，老朽便让人把这把锄头洗净，扎上红绸，供奉在祠堂。”

“后来太上皇也来了，他老人家也亲自下地挖了红薯，等他离开庄子后，老朽将他用的锄头也洗净，绑上红绸，与陛下用过的锄头一起供奉在祠堂。逢年过节，点一炷香，也叫后辈知道，陛下和太上皇都曾到过张家庄，亲眼看过我们种地。”

文安看着那两把锄头，神情端正。只是李世民说过那些话吗，他当时也在场，他怎么不记得了。不过他能理解张九他们的郑重，却仍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锄头这东西，造出来本就是为了入土。一把好锄头，价值不在被擦得多亮，而在能不能把地翻深、把草根斩断、让庄户少费些力气。若一直供在架上，铁不沾泥，木不磨掌，反倒不像锄头了。

可他也知道，庄上人供的不是铁和木。

他们供的是皇帝亲口说过的一句话，是朝廷对农人的那点看重，也是张家庄从饥荒里熬出来之后，给自己找的一个凭据。有这两把锄头在，庄上人便觉得，这几年的变化不是一场梦，连皇帝都亲眼见过。

这种心思，比锄头本身复杂。

张九见他久久不语，心里有些打鼓，小心问道：“郎君，如此处置，可还使得？”

文安回过神来，没有笑，只朝那两把锄头拱了拱手，道：“张里正和庄上人愿意记得‘以农为本’，记得陛下重农，这是好事。只要后人看见它们，能晓得粮食从地里来、日子从劳作里来，便不算白供。”

张九听得连连点头，悬着的心落了地。

文安心里却想，若李世民知道自己随手用过的两把锄头被人供在祠堂里，还压了红布，不知会是什么表情。或许会笑，或许会骂一句荒唐，也或许嘴上骂着，心里又有几分受用。

皇帝也是人。

他把这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随张九到厅侧落座。

厅中早已摆好几张案几，位置按尊卑长幼排过。文安坐了主位，张九和几位老者坐在两侧，村正、族中长辈和几个管事的年轻人依次坐下。

崔佳原被请到文安身旁，可她有孕，坐了片刻，文安便让张婶和几个妇人先陪她去别业歇息，不必在这里听村务。

崔佳知道自己留下，众人说话反倒拘谨，便温声应了，由人扶着下去。

等人都坐定，文安先问：“今年庄上情况如何？你只拣实话说，不必挑好听的。”

张九忙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