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祝词(2/2)
等张九情绪稳了,文安才问:“今晚秋报,你们准备如何办?”
一提祭祀,张九神色立刻郑重起来。
他从旁边取过一张写满字的麻纸,双手展开,道:“郎君,老朽与族中长辈议过,也请寺里识字的先生看过。地点便在这祠堂前晒场,日落后先击鼓三通,叫庄户齐集。祭席设在祠堂正门前,祭的是天地、社稷,也祭张氏先祖。”
文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张九道:“祭品不敢靡费,都是庄上出的东西。新粟一甑,新酒一尊,红薯、瓜果、枣、梨各一盘,鸡一只,鱼两尾,还有庄上共养的一头猪,午后才杀。另要蒸几笼糕,取秋收圆满的意思。等祭完,祭品不撤,老人、孩子都能分一口,也不糟践。”
这安排确实简单,却很周全。
张九又指着纸上的流程:“先是洒扫晒场,设祭席,摆牌位和香炉。日落后击鼓,众人按长幼站好。郎君是封君,居主祭之位;老朽代表庄户,陪在一旁。点烛、焚香、献爵、献粢盛、献庶羞,之后读祝文。祝文老朽已拟了个草稿,还请郎君听一听合不合。”
他清了清嗓子,照着纸上低声念道:“维贞观四年八月十五日,张家庄封户人等,谨以清酌、庶羞、新粟、果品,荐于天地社稷、先祖先灵。曰:春种既毕,秋获告成。赖神之庥,风雨以时,百谷顺成,薯芋丰熟,老幼安宁。庄户之人,不敢忘本,谨以岁事,恭行秋报。自今以往,土脉常厚,水旱不作,六畜蕃息,子弟勤力,乡里和睦。尚飨。”
一篇祝文不长,字句也朴素。
文安听完,心里却生出几分新奇。
他在书上无数次看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从前只当是一句古话。直到今日坐在张家庄祠堂里,听张九把祭品、次序、站位、祝文一项项说清楚,他才切实感觉到,祭祀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走个过场。
春祈秋报,连着他们一年怎么下种、怎么等雨、怎么收割、怎么分粮。
祭天地,是因为他们真的知道收成不由人;祭祖先,是要告诉后来人,这庄子是怎么一辈辈传下来的;请封君主祭,是把庄户和封君、朝廷的名分,也放进这一套秩序里。
一场祭祀,把人、地、祖宗、朝廷,都系在一处。
文安未必全信鬼神,却不能轻看这份郑重。
他又问了各家如何分工。
张九道,村里早排过了:几户出木杆、木板,几户出碗筷、蒸笼,年轻后生负责搬桌抬酒,妇人负责洗菜蒸糕,孩子不许在祭席前乱跑,只帮着拣枣剥蒜。
实在拿不出东西的孤老贫户,也能出力气扫地挑水,不会叫他们在一边看着。祭祀不是一户人的脸面,是全村人都要伸手的事。
文安听到这里,对主祭二字又多了一层理解。
站在最前面,并不只是先拜一拜、先讲几句话。
那位置意味着这场秋报若办得奢靡,他要拦;若礼数有缺,他要担;若祭完分食起了争执,他也要给全村一个交代。
封君取租,取的不是凭空而来的供奉,至少在这一套旧礼里,也有该尽的责任。
这未必公平,却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