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5(2/2)
他看了他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眉头都没皱。
“娘,爹走得安详,没受罪,这是福气。”
王兰花点了点头,松开纪老实的手,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办丧事吧,体体面面地办,你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走了得风风光光地走。”
丧事在胡同里办的,搭了棚子,请了和尚,念了一天的经。
来吊唁的人很多,厂里的同事、街坊邻居、纪黎平部里的领导、纪黎喜学校的同事,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小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花圈上,落在送葬的人肩膀上。
纪黎宴抱着遗像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不大,每走一步脚底的雪咯吱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叹息。
纪黎平跟在他后头,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上沾着泥,冻硬了。
纪黎乐和纪黎喜并排走在后头。
兄妹俩谁都没说话,低着头踩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谁也不看谁,因为他们知道谁看一眼谁就会哭。
到了墓地,纪黎宴蹲下来把遗像靠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把墓碑上的雪擦了擦。
墓碑是新立的,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纪老实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是金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爹,您安息吧。”纪黎宴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纪黎平把铁锹插在地上,也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纪黎乐站在后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纪黎喜没哭,她扶着王兰花的胳膊,站得直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说话,雪越下越大,把来时的脚印都盖住了,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条路上走过。
日子还得过。
纪老实走后,王兰花消沉了好一阵子,不爱说话,不爱动,整天坐在炉子旁边发呆。
纪黎喜不放心,隔三岔五就带着孩子回来陪着她说话。
纪黎宴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看看王兰花在不在、吃了没有、冷不冷。
“娘,您别天天坐着,出去走走,找刘嫂子说说话。”
他把一碗红糖荷包蛋端到王兰花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
王兰花接过碗,用小勺子舀了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你爹以前最爱吃荷包蛋,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
纪黎宴没接话,坐在那儿陪着她,看她把那个荷包蛋一点一点地吃完,又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
“娘,您把身体养好了,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衬。”他把碗接过去,在水盆里洗了,放进碗柜里。
王兰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光又慢慢回来了:
“行,娘听你的,好好活着,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
纪黎喜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量子力学的英文原着,在王兰花旁边坐下。
她把书翻开放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说:“娘,您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王兰花摇摇头:“什么猫?”
“就是一只猫放在一个盒子里,又是活的又是死的,你不打开盒子看,就不知道它到底是活是死。”
王兰花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伸手在纪黎喜额头上摸了摸:
“这孩子,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纪黎喜被她逗笑了,合上书搂着王兰花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娘,您不懂就算了,我跟您说着玩的。”
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那力道比年轻时候轻多了,可揉得很认真,像是在揉一个重要的人。
一九八九年,夏。
小林出师了,在技术科干得有模有样,独立完成了两台设备的改造方案,张科长在会上专门表扬了他。
散会以后,小林跑到纪黎宴面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纪师傅,张科长说我的方案可行,让我下个月就开始实施。”
纪黎宴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摞整齐了,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方案封面上签了字:“放手去干,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小林抱着方案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纪师傅,谢谢您。”
纪黎宴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干活。
那年秋天,纪黎喜去了一趟美国,参加一个国际物理学术会议。
走之前王兰花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念叨:
“到了那边小心点,听说外国乱得很,别一个人出去,晚上早点回旅馆。”
纪黎喜搂着王兰花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娘,您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娘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忍着没掉眼泪。
纪黎宴送她去机场,兄妹俩站在候机大厅门口,秋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纪黎喜的头发飘起来。
“大哥,回去吧,我到了给你们写信。”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纪黎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给你换的美元,拿着,别省着,该花就花。”
纪黎喜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端端正正的。
她把信封揣进兜里,冲纪黎宴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候机厅。
国际学术会议开了一个星期,纪黎喜在会上做了一个关于量子纠缠的报告,台下坐着的都是世界顶尖的物理学家。
她讲完之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起来鼓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Excellent。”
纪黎喜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可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镇定极了。
回国的时候,她从美国带回来两大箱东西,给王兰花的羊毛衫、给纪黎宴的电动剃须刀、给纪黎平的英文原版教材、给纪黎乐的集成电路套件。
纪黎乐把那个套件拆开看了看,又装回去了,嘿嘿一笑:“妹妹,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你当年不是说想学无线电吗?我给你带了,想学就学,不想学就放着。”纪黎喜把箱子合上,塞进柜子里。
纪黎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九九一年,冬。
王兰花七十六岁生日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纪黎宴从厂里带回来一个蛋糕。
奶油裱花的,上面用红字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字歪歪扭扭的,可看着就喜庆。
纪黎平从部里带回来一瓶茅台酒。
包装盒上的红绸子已经褪色了,可酒还是好酒,打开瓶盖酒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纪黎乐从街上买回来一件红棉袄,缎面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
王兰花穿上以后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笑着骂了一句:“这颜色也太艳了,我穿出去不让别人笑话?”
“谁敢笑话您?我找他去。”纪黎乐站在她身后,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得端端正正的。
纪黎喜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薄薄的,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她把信封递到王兰花手里,在她耳边大声喊了一句(王兰花耳朵已经背得厉害了):“娘,这是我今年得的奖,给您。”
王兰花戴上老花镜,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奖状,上面印着“北京市优秀教师”几个字,
她看着那张奖状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优秀教师”几个字上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把奖状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纪黎乐、纪黎宴以前的奖状并排贴在一起。
墙上已经贴不下了,有的奖状叠着奖状,有的奖状边角卷起来了,发黄了,可每一张都还在,一张都没少。
王兰花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您别哭了,今天您生日,高兴点。”纪黎喜扶着她在桌边坐下,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一根点着。
烛光在昏暗的屋里摇曳,映着王兰花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映着纪黎宴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映着一家老小的脸。
“吹蜡烛吧,娘。”纪黎乐在对面喊了一嗓子。
王兰花深吸了一口气,吹了好几下才把蜡烛全吹灭。
因为她的气力不够了,不像年轻时那样一口气能吹灭一排。
纪黎宴把刀子递给她,她接过刀子切了第一刀,切得歪歪扭扭的,可没人笑她,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稳了。
蛋糕分到每个人手里,纪黎乐吃得满嘴奶油,老小孩一样,纪黎平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慢极了。
纪黎喜把奶油抹在纪黎乐鼻子上,纪黎乐追着她满屋子跑,脚步声咚咚咚的,跟几十年前在甜水井胡同里追跑打闹时一模一样。
王兰花坐在桌边看着他们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
一九九三年,这年春天来得早。
纪黎宴五十七岁了,厂里给他办了一个光荣退休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