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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看我眼色行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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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这些。他们还会给你十倍、百倍的酬劳,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你们不要觉得这事离自己很远——老瞎子教了你们怎么识破骗术,怎么识破假药,怎么识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把戏。那些靠这些把戏吃饭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只会觉得,是老瞎子挡了他们的财路。”

堂下一个中年妇人忍不住冷笑一声:“柯老爷子,您说这话也太小瞧人了。咱们虽穷,可也不是那等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您教了咱们这么多,谁要是敢害您,我头一个跟他拼命!”

几个老农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愤慨与不屑。

柯镇恶却摇了摇头,那双瞎眼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你们莫要急着拍胸脯。老瞎子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起初都是拍着胸脯说不怕,可等真到了那一天——你娘躺在病床上疼得打滚,你儿子饿得皮包骨头,那一袋银子就搁在桌上,你拿不拿?你拿,便要害人;你不拿,便要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黑是黑、白是白。最折磨人的,便是夹在黑与白中间那片灰——你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可你就是做不到。”

堂下渐渐静了下来。方才那个拍胸脯的妇人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柯镇恶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讲堂中回荡:“所以老瞎子今日要告诉你们的话,你们须得记在心底——人生在世,难免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有些事,是你想做却做不成的;有些事,是你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真到了那一天,谁也帮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替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有些底线,是哪怕死也不能破的。于老瞎子而言,是良心。于你们而言,那底线或许是一句话,或许是一个人,或许只是夜里睡着时心里那份踏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丢。因为底线这东西,丢一次便捡不回来了。”

他说完这番话,堂下鸦雀无声。周小石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瘦高女孩忽然低下了头,双手攥着膝上的粗布裤子,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问你怎么了,她只是摇头,将头埋得更低。

柯镇恶讲得热血上涌,袍袖一拂,案上那盏凉茶被他不经意间带翻,茶汤泼洒在讲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堂下众人正听得入神,谁也没留意这小小的插曲,只有角落里的少女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

柯镇恶的脸微微侧向那个方向,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仿佛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讲了下去——讲那些身不由己的事,讲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仿佛方才打翻的不过是一盏寻常的茶。

“好了,今日便说到这里。”他拄着木杖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老瞎子走了之后,你们若还记得我,便照着我教的去做——遇上不公的事,别缩头;遇上比你弱的,别欺负;遇上拿银子买你良心的人,别卖。能做到这三条,老瞎子这双眼便不算白瞎。”

他说完便转过身,木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周良臣已在门外等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柯镇恶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削,那件灰布袍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面褪了色的旧旗。

“柯爷爷——!”周小石头一个追了出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曾经在学堂里听他讲课的孩子们,那些曾被他骂过“蠢”又被他夸过“好”的后生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涌向门口。

几个老农颤巍巍地起身,摘下头上的斗笠,朝那道佝偻的背影深深鞠躬。那个方才拍胸脯的妇人用袖口擦着眼角,嘴里嘟囔着“老爷子保重”,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柯镇恶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摆了摆,像是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又像是在与这片他待了许久的地方作别。然后他便继续朝前走去,木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渐行渐远。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一走,或许便是生离死别。那些门阀贵族、那些保龙一族的余孽、那些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奸商,哪一个不是恨他入骨?他柯镇恶活了八十多年,树敌无数,从不在乎——可他不能连累这些无辜的人。他们不敢明着动刀子,便在暗处使绊子。今日是茶里下药,明日便可能是饭里藏毒、井中投石。防得了一次,防不了百次。

说起来,这回若不是尹志平弄的那个“行赏制”,他恐怕已经喝了那盏茶。尹小哥从商鞅变法里吸取了这一条——凡举报不法者,一经查实,按功劳大小给予赏银;若有隐匿不报、甚至助纣为虐者,与犯同罪。这套法子原是为了对付那些藏匿在暗处的门阀余孽,却不想头一个救下的,竟是他这把老骨头。

柯镇恶想到这里,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几分。若是换作从前,他大约会觉得心寒——自己掏心掏肺地教了这么多人,到头来竟有人想害自己。可这一回,恰恰是这些被他教过的人救了他。他做的那些事是有用的。那些他以为不过是唠叨的道理,真的有人听了进去,真的有人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这便够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除了教出郭靖这个徒弟,总算又做了一件不白活的事。从前他最大的心愿是替那几个惨死在欧阳锋手里的兄弟姐妹报仇,如今他找到了新的奔头——不是报仇,是传道。是将自己这辈子走过的弯路、吃过的亏、悟出的理,一点一点地告诉这些还没被世道吞掉的年轻人。

大理。那是他年轻时去过的地方,山高林密,瘴气弥漫,那里的路他熟。尹小哥说得对,带路的人不需要眼睛,只需要记性。他柯镇恶瞎了双眼,却记住了这天下大半的山川地势。更何况——他还有那句口头禅。想到这里,柯镇恶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看我眼色行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周良臣侧头看了他一眼,见这老爷子嘴角挂着笑,只当他是自言自语,便也没有多问。

身后,学堂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那是下课的钟声,悠长而浑厚,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柯镇恶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继续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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