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大将军真男人!(1/2)
“大将军既然问了,草民便不藏着掖着。”他深吸一口气,嗓门依旧是那般大,可语气里却多了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懑,“草民从前不是山匪。草民是城南刘家集的佃户,祖祖辈辈给杨家种茶。杨殿坡——就是杨玉梅她哥——在荆湖北路只手遮天,茶园的租子一年比一年高,草民一家六口人,一年忙到头,交完租子连糠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那年草民的闺女病得只剩一口气,草民实在没办法,去求杨家的管家借银子。那管家倒爽快,当场拍了十两银子给草民——让草民把家里那两亩薄田押给他,说是走个过场。草民千恩万谢,拿着银子连夜去镇上抓药。可那药铺也是杨家的,掌柜的见草民急得满头汗,当场把药价翻了五倍。十两银子,只够买一副药。”
他攥着酒碗的手指节泛白,碗沿上裂开一道细纹。
“一副药吃下去,闺女的烧一点没退,反而更重了。草民后来才知道,那药铺掌柜给的压根不是退烧药,是发汗药——拿发汗药冒充退烧药,价钱翻五倍,吃下去烧得更厉害。草民跑去药铺理论,被杨家的护院乱棍打了出来,在街上趴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爬回家时,闺女已经没了。再后来,那管家拿着押田的契书找上门来,说草民借的银子到期没还,按规矩——田归杨家。”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泪水顺着刀疤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一副假药,五倍价钱,十两银子。杨家夺走了草民的田,夺走了草民的闺女。”
寨中一片死寂。几个正蹲在篝火旁烤羊腿的寨民低下头去,用袖子悄悄抹了把脸。
“后来草民就被逼上了山。这风城寨里头的弟兄,十个有八个是被杨家逼得活不下去的佃农。咱们劫道,不劫穷人,只劫杨家的商队——可杨家那些商队都有护卫,咱们打不过,死了一拨又一拨的弟兄。”
刘大棒子重新端起酒碗,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泛着红,声音却愈发洪亮:“大将军!草民听说你在京西把陆春升拉去推磨,把杨玉梅也拉去推磨——草民当时就在这寨子里头,跟弟兄们说,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官!还有替咱们穷人做主的官!草民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大将军!”
他将酒碗高高举起:“这一碗,草民代表这寨子里所有被杨家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敬大将军!”
月兰朵雅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是寨民自酿的土酒,入口辛辣呛喉,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进肺腑。她面不改色,将空碗往桌上一搁:“倒满。”
焰玲珑站在月兰朵雅身侧,那双丹凤眼里满是错愕。她本以为今夜必有一场恶战——这些山匪嘴里说着敬仰,暗地里谁又知道藏着什么刀?可刘大棒子那番话,那份粗粝到毫不掩饰的真诚,那份说到女儿时眼眶泛红的哽咽,绝不是装出来的。这些人是真的把尹志平当成了替天行道的英雄。
月兰朵雅根本没空理会焰玲珑。刘大棒子又给她斟满了一碗酒,她端起来二话不说便与他对干。周围那些寨民见这位大将军喝酒这般爽快,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端着酒碗排队要敬大将军。
月兰朵雅来者不拒。酒过三巡,她面前已摞了七八只空碗,面不改色,连气息都不曾乱上半分。焰玲珑看在眼里,忍不住凑近低声道:“大将军,少喝些,这些人底细未明——”月兰朵雅不等她说完,端起碗又灌了一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斜睨了她一眼:“公主多虑了。这点酒算个屁。”
刘大棒子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朝焰玲珑竖起大拇指:“大将军好酒量!将军夫人又漂亮又贤惠,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焰玲珑耳根一热——贤惠?她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把这词搁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朝月兰朵雅看了一眼,却见这位“甄志丙”既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端着酒碗似笑非笑地坐在那里。焰玲珑心中便是一跳——他不否认,莫非心里也有几分这般念头?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刚冒上来,又被她自己强压了下去,偏生压不住嘴角那一抹弯起的弧度。
月兰朵雅喝到兴起,索性拎起一整坛酒,五指扣住坛沿,用牙咬开泥封,仰头便灌。
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她也浑不在意,只拿手背一抹,拎着空坛往桌上一顿,眼底亮着一簇被压了太久终于窜起来的火苗——在哥哥面前她总是收着的,此刻放开了喝,那份草原儿女的豪烈便再也藏不住。刘大棒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拍着大腿连声叫好。
刘大棒子喝到第七碗时舌头已有些大了,他瞪着那双被酒气熏得通红的眼睛,忽然问道:“大将军!草民一直想不明白——你把陆春升和杨玉梅拉去推磨,做得太他娘的解气了!可草民不明白的是,天底下贪官那么多,为啥只有大将军敢替老百姓出头?”
月兰朵雅将酒碗搁在桌上,目光扫过寨中那些衣衫褴褛却眼巴巴望着她的寨民。这个问题,哥哥从来没有用言语回答过。可她跟了哥哥这么久,她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怕。”月兰朵雅朗声道,“怕丢乌纱帽,怕得罪门阀,怕被人背后捅刀子。他们怕的太多,多到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官。”
她端起酒碗,站起身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甄志丙不怕。我敢动那些人,是因为我身后站的不是哪个大官,不是哪个皇帝——我身后站的,是你们。是这些被压了一辈子的佃农、脚夫、匠人。你们的脊梁挺不直,我来替你们挺。你们的地被抢了,我来替你们夺回来。”
整个寨子都静了下来。刘大棒子端着酒碗的手在微微发颤,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上,泪水顺着粗糙的皮肤无声地淌下来。
“大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而发颤,“草民跟弟兄们在这山上躲了好几年,从来没有人跟草民说过这样的话。草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将军的!大将军让草民往东,草民绝不往西!大将军让草民去死,草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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