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1/1）

乾隆六年，腊月。京师大雪，连绵半月不止。

紫禁城的红墙被雪压得沉寂，琉璃瓦上堆起的白，像极了无数座无人祭扫的荒坟。咸福宫偏殿里，地龙烧得极旺，富察容音却仍觉得冷。那种冷不是皮肉的寒，是骨缝里渗出来的，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她的脊髓。

魏璎珞端着一盏刚熬好的阿胶羹进来，见娘娘又坐在那扇临窗的榻上，望着外面那株枯死的梅树出神，心头便是一紧。这半月，贤妃娘娘瘦得脱了形，原本圆润的下颌如今尖得能戳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娘娘，用些羹吧，暖暖身子。”璎珞将瓷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低声劝道。

容音没回头，只淡淡道：“西北的消息，有吗？”

璎珞心头一沉。这半个月，这是娘娘问的第七遍。可每一次，答案都一样。

“还没有……军机处那边封得紧，奴婢托人去兵部打听过，只说战事胶着，大雪封山，信报不通。傅大人他……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吉人天相……”容音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凄凉的笑，“这紫禁城里的‘吉人’，是皇上封的。傅恒是戴罪之身，连‘吉’字，都轮不到他。”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魏璎珞。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璎珞，你跟了我这么久，可知道，皇上为何偏偏选在腊月，下这道旨意？”

魏璎珞一愣，小心道：“许是……战事紧急，不等人？”

“不。”容音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冰冷的窗棂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是为了这雪。大雪封山，断了他的归路，也断了我们的念想。皇上是在告诉我——看，这就是你选的人，连老天爷都不容他。他若死在外面，尸骨都运不回来，我便连一座衣冠冢，都舍不得给你立。”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魏璎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一直以为皇上只是将傅恒外派，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这般狠绝的算计——不仅要人死，还要死得无声无息，连个念想都不留。

“娘娘……”璎珞眼圈一红，跪下道，“奴婢愚钝，竟没想这么多。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容音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除了等，别无他法。但等，也要等得有尊严。”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枚蜡封的纸丸，放在掌心摩挲着。蜡封早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温软，却始终未曾拆开。这是傅恒留下的唯一信物，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不敢触碰的奢望。

“去把那对翡翠镯子取来。”容音吩咐道。

璎珞连忙将那对冰种翡翠镯子取来。那日用来打点的，如今又回到了她手中，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

容音接过镯子，却没有戴，而是将其中一只，缓缓套进了那枚纸丸。纸丸不大，恰好卡在镯子内壁。然后，她将镯子重新戴回腕上。

“璎珞，从今日起，这只镯子，我片刻不离身。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便将它砸开。里面的东西，烧了，别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