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1/1)
傅恒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更稳,更静。他不能给乾隆任何借口,不能让乾隆抓到任何把柄。他要像这客馆里的茶,即便身处深秋,也要保持着一丝温度,等着……那个能端起茶杯的人。
又过了几日,乾隆再次驾临永寿宫。
魏璎珞已将那一百张“兰”字临帖,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书案上。乾隆一张张翻过,看得极仔细。翻到最后那张,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但很快又隐去。
“嗯,尚可。”乾隆淡淡评价,将临帖放下,“看来,你这‘剥皮’的手,倒是练得不错。”
他走到魏璎珞面前,忽然伸手,从她发间取下那支皇上赏赐的金簪。
金簪在乾隆手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掂了掂,然后,用簪尖,轻轻划过璎珞的脸颊,从耳际,到下颌,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魏璎珞身体僵硬,却不敢动,只能垂着眼,任由那金簪在她脸上游走。她能感觉到,簪尖的凉意,和乾隆目光中的审视。
“朕赐你金簪,你可喜欢?”乾隆问,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皇上赏的,奴婢自是喜欢。”魏璎珞低声道。
“喜欢?”乾隆轻笑一声,手中的金簪,却微微用力,簪尖抵在她的下颌处,带来一丝刺痛,“喜欢,便该时刻戴在头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朕赐的。可朕看你,这几日,似乎戴得并不勤快。是觉得这簪子俗气,还是……觉得,这簪子代表的恩宠,不值得你时刻铭记?”
这是诛心之问!若璎珞答“俗气”,便是嫌弃皇上的赏赐;若答“值得”,便是承认她对这恩宠的渴望。无论哪种,都落了下乘。
魏璎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下颌处那一点刺痛,温热的血珠,似乎要渗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皇上,”她抬起眼,迎上乾隆的目光。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清澈的、近乎执拗的平静,“金簪是皇上赏的,奴婢自然珍惜。但奴婢以为,簪子戴在头上,是‘饰’;记在心里,是‘恩’。饰,可因人、因时、因地而变;恩,却当刻骨铭心,永志不忘。奴婢有时不戴,是怕这金簪太过耀眼,晃了旁人的眼,也……污了皇上的恩。奴婢更怕自己德行不够,配不上这金簪的贵重。所以,奴婢将它藏在枕下,日日看着,时时想着皇上的恩典。这……算不得不喜,只能说,是奴婢的愚钝和敬畏。”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说簪子俗,也没说恩宠不值得铭记,反而将“不戴”解释为“敬畏”和“怕配不上”,最后还把自己贬低了一下,显得谦卑有礼。
乾隆盯着她,许久,许久。他手中的金簪,微微松了力道。那簪尖,在她下颌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渗着一丝极细微的血珠。
“敬畏……愚钝……”乾隆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真实的玩味,“好一个‘敬畏’,好一个‘愚钝’。魏璎珞,你倒是让朕……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