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1/1）

乾隆九年，冬月初八。北京入了九，护城河结了厚冰，宫墙内的炭火却烧得正旺。

魏璎珞被高无庸领着，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养心殿后边的暖阁。这是她第一次，以“被赐膳”的身份，而不是“侍立”的身份，踏入这紫禁城权力的心脏。

暖阁里极静，只听得见铜兽炉里银丝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乾隆已等在里面，只穿了件明黄色的常服，没戴冠，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压，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正站在那幅《皇舆全览图》前，手指在西北一隅摩挲，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奴婢魏璎珞，给皇上请安。”璎珞跪下，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起来吧。”乾隆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今日她没戴那支金簪，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根素银簪子，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洗得有些发白，却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利落。“过来，坐。”

璎珞一怔。坐？在这养心殿，在皇上面前？

“怎么，怕了？”乾隆嘴角勾起一抹笑，自己先走到紫檀圆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朕今日叫你，不是谈国事，也不是考校你功课，只是……单纯用顿膳。君臣之间，偶尔也需些私谊。坐下。”

璎珞这才起身，步子极轻地走到桌边，并未完全坐下，只虚虚地沾了半边凳子，背脊挺得笔直。

桌上摆的菜，不算奢华，却样样精细。一盅老鸭炖虫草，一盘清炒茼蒿，一碟腌得脆生生的酱黄瓜，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都是家常口味，甚至比永寿宫日常的用度还要朴素些。

“朕知道你不喜欢油腻。”乾隆拿起玉箸，夹了一片茼蒿放到璎珞碗里，“咸福宫那几年，把你养刁了嘴。这茼蒿，是京郊暖棚里刚摘的，清口。尝尝。”

璎珞看着碗里的菜，心中警铃大作。皇上这是在告诉她，他连她在咸福宫的饮食习惯都了如指掌。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你的一切，朕都清楚。

她夹起那片茼蒿，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菜叶脆嫩，汁水清甜，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可还合口味？”乾隆问，自己却不动筷，只端着茶盏，静静看着她。

“回皇上，很甜。”璎珞低声道。这“甜”字，既是说菜，也是说这“恩典”。她必须接住，却又不能接得太满。

“甜？”乾隆挑眉，“这茼蒿，朕记得，是带点苦味的。你竟吃出了甜味？”

“回皇上，菜有本味，人有本心。苦也好，甜也罢，皆是滋味。奴婢尝到的，不是菜的甜，是皇上赐膳的‘甜’。”璎珞垂下眼，避开了乾隆探究的目光。

乾隆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菜的甜，人的甜’。魏璎珞，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终于动了筷，夹了一筷子鸭肉，却没吃，而是放在了璎珞的米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