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借走青禾(1/1)
仲春时节,温府如意轩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雪,细碎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绵软的粉白。幽静的西跨院中,周遭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枝叶的轻响,一袭灰衣的内侍小银子垂手立在廊下,神色恭谨,身侧恭恭敬敬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身形长短、肩背宽窄竟与普安郡王赵伯琮别无二致,只是面皮粗糙,眉眼间少了皇家宗亲独有的清贵温润,周身萦绕着几分木讷滞涩,一看便是特意寻来的替身。
青禾端坐在梨花木桌旁,眉眼灵动利落,行事干脆飒爽。她将随身携带的黑漆雕花小木箱置于案上,抬手利落掀开箱盖。箱内布局规整,一格一格整齐摆放着各色物件:莹白细腻的铅粉、凝着胭脂艳色的膏脂、深浅不一的螺黛,还有数只密封的青瓷小药瓶,瓶中盛着调肤色、塑骨相的特制膏液,皆是她平日里钻研易容所用的独门物件。
她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取过细软丝粉扑,蘸上铅粉,先细细抹平替身脸上粗糙的肌理,随后执起螺黛,落笔沉稳,细细描摹眉眼轮廓。她手法娴熟精妙,轻重拿捏恰到好处,时而蘸取浅棕膏色修饰下颌骨线条,时而用胭脂淡淡晕染唇色,指尖翻飞间,各类颜料膏粉在那人脸上层层晕开。
周遭众人皆屏息凝神,静静看着眼前的变化。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方才还相貌平庸、神色木讷的少年,已然脱胎换骨。眉眼清隽柔和,鼻梁端正挺拔,连下颌淡淡的弧度都与赵伯琮如出一辙,一袭素色锦袍加身,站在光影之下,若是忽略他眼底无法复刻的温润和煦、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便是旁人细看,也难辨真假,当真如假包换,宛若复刻出的另一位普安郡王。
一旁的小银子瞪圆了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一模一样的面容,嘴巴下意识张大,久久无法合拢。他入宫多年,见遍宫中能工巧匠,却从未见过这般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心中满是震惊,暗自感慨,寒衣阁中人,果然个个身怀绝技。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次日午后,天光微暖,落英依旧。小银子再度踏入温府院门,今日的他没了昨日的拘谨恭敬,反倒垂着脑袋,两手局促地攥着身前的衣摆,脚步拖沓,在庭院中来回磨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迟迟不肯开口道明来意,也不愿转身离去。
青禾本在廊下擦拭短刃,见他这副扭捏怯懦的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耐。她抬脚轻轻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语气爽朗又带着几分泼辣:“你这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坦荡,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碍人眼。”
这一脚力道不重,却让毫无防备的小银子踉跄着后退半步。他猛地抬起头,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无辜,眉眼间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轻声细语回道:“青禾姑娘,咱家自幼净身入宫,早已算不得男子汉了。”
一句轻声低语,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瞬间噎住了青禾。她动作一顿,看着少年眼底藏着的酸涩孤寂,方才直白粗犷的话语显得格外唐突,耳尖骤然染上一层绯红,心中生出几分愧疚,连忙收敛了周身锋芒。
“是我失言了。”青禾别过脸,语气不自觉和缓下来,“那你今日一再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小银子紧抿薄唇,面颊飞快涨得通红,指尖攥得发白,支支吾吾半晌,才艰难地拼凑出语句:“王、王爷……王爷想、想恳请青禾姑娘,陪着出使金国走一遭。”
话音落下,他耳根彻底泛红,头垂得更低。他心知此番出使金国前路难测,两国关系微妙,路途之上杀机四伏,生死皆是未知,这般贸然请一位江湖女子以身涉险,实在是过分唐突,不合情理。
青禾闻言,没有立刻应答,转头将目光投向身侧的温酒酒。
温酒酒一身素雅衫裙,眉眼清冷沉静,眸光淡然。她看着局促不安的小银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你且回去回复你家王爷,就说青禾姑娘需要思虑几日,再给答复。”
小银子连忙躬身作揖,恭谨应下,而后脚步沉重地离开了温府。
院中繁花飘落,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静谧的氛围里暗藏着一丝凝重。温酒酒转头望向身旁的青禾,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语气诚挚又温柔:“青禾,我不愿你去冒这份凶险。金廷局势复杂,此行路途遥远,刀剑无眼,祸福难料。”
青禾神色坚定,眼神清亮无比,坦然迎上温酒酒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回道:“姑娘,属下心意已决,愿意前往。赵伯琮天资卓绝,心性沉稳,极有可能是未来天子。如今他尚未站稳脚跟、未得大势,此刻为他雪中送炭,讨下一份人情,来日若是我们遇上难处,便是一份坚实的保障,留一条后路。”
她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衣襟,继续笃定补充:“属下武功在寒衣阁中虽不算顶尖,硬拼厮杀算不上出众,但轻功造诣极高,与听风不相上下。更何况我的易容之术独成一派,乃是阁中首屈一指。此行我不求与人争锋,只求保全自身,纵使遇上凶险,打不过,脱身逃走总归不难,绝不会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姑娘不必忧心。”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字字恳切,眼底皆是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温酒酒静静凝望着她,看清了她眼中的决然,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神色郑重:“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阻拦。你去问问你家主子,若是他也应允,我这边没有半点意见。”
得到应允的刹那,青禾眉眼瞬间亮起,一扫方才的沉静肃穆,露出鲜活利落的模样。她欢快应了一声,身形轻快,宛若林间飞鸟,一溜烟便快步跑出庭院,前去请示自冷铁衣,细碎的脚步声消失在花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