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深水无波1(1/2)
二皇子姜靖礼记得徐妃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他后来回想,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梦里补出来的。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藤条。
徐昭滢出身东海徐氏,将门世家,入东宫那日,红妆十里,人人都说徐家女有福气。
可她嫁的是天家,往后徐家的荣辱,便系在她一人身上。
二皇子从很小的时候,旁的孩子还在学走路,徐妃便让他站得笔直。
站不直,便拿藤条抽他的膝弯。
旁的孩子还在学说话,徐氏便让他背《千字文》。
背不出,便不许吃饭。
有一回他背错了三个字,被罚在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是冬天,雪落了满肩,他的膝盖冻得没了知觉。
雪青看不过去,想替他求情,被徐妃一个眼神吓得退了回去。
二皇子跪在那里,没有哭。
他咬着牙,把《千字文》一字一句背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在冷风里清清楚楚。
徐氏站在檐下,听完了,才让雪青把他抱进去。
那日后他病了一场。
徐氏守在他榻边,亲自喂他吃药,又抱着他说了什么。
徐氏也不是不爱他。
他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回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省。
徐氏守了他一夜,天亮时太医说烧退了,她整个人瘫在榻边。
二皇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他换下来的小衣裳,衣裳上全是汗。
他没力气说话,只把手伸出去,碰了碰她的袖子。
徐氏低头看他,忽然把他紧紧抱住,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大概是他一生里唯一一次被她那样抱过。
后来她又恢复了严苛,他便再不敢贪图那种温暖。
他怕贪图了,就又没有了。
……
三岁那年,皇帝下旨,将他从徐氏宫中移出,交给陈贵嫔抚养。
陈贵嫔是个温和的人。她自己没有孩子,早年小产,身子也弱,说话总是慢慢的。
她把二皇子接过去之后,没有立刻抱他。
她先蹲下来,看了看他瘦小的脸,轻声问:“你饿不饿?”
陈贵嫔让人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粥很稀,很甜,上面还浮着几颗红枣。
……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日子。不用站得笔直,也不用憋着哭。
陈贵嫔从不打他,从不骂他。
他功课做不好,她只轻轻叹一声,说:“慢慢来,你还小。”
他夜里睡不着,她便让丫鬟温一盏安神的茶,放在床头。
他有时在梦里喊“母妃”,她会轻轻拍他的背,说:“陈娘娘在这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她不是他的母妃,可也不是旁人。
后来他终于改口,叫了一声“陈娘娘”。
陈贵嫔听了,笑了笑,眼底有些潮。
她什么都没说。可从那天起,她待他更细了。
……
他渐渐在陈贵嫔宫里安顿下来。
陈贵嫔住的宫院不大,陈设也简单,可处处干净。
她喜欢在窗下摆几盆兰草,每日晨起亲自浇水。
二皇子有时坐在旁边看她,她便说:“你要是喜欢,也学着养一盆。”
二皇子摇头。
他那时对什么都不太有兴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写字,安安静静地活着。
陈贵嫔也不逼他。
她只在他读书读累了的时候,递一碟点心过来,说:“歇一歇,眼睛别坏了。”
……
二皇子五岁那年冬天,徐家出事了。
他记得,有一阵子宫里特别安静。太监们走路说话都轻着声。陈容华也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守着他,夜里常抱着他睡。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听见陈容华在黑暗里轻轻叹气。
他没敢问。
后来他隐约听到“徐家”“谋反”“满门抄斩”这些字眼,他心里发慌,整夜整夜睡不着。
……
再后来,他见了徐氏最后一面。是她托人求了陛下,才见到的。
徐氏瘦得厉害,脸色白得像雪。
她那时怀有身孕,被宫人扶着,坐在窗边。
二皇子被她叫过去,站在她跟前,心里又怕又陌生。
徐氏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伸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来。
锦囊是用最素净的蓝布缝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里还沾着点暗红——那是血。
“这是徐娘娘前几日求的平安符,你戴着。”徐氏说。
二皇子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像是块小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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