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江边偶见旧人衣(2/2)
可现如今他站在这里,宫门依旧是那扇宫门,檐角还是那副檐角,只是门内坐着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而他也熟悉了世事变迁。
他忽然笑了,不知笑了多久,直到小狗了,才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走了。”
接着,他便转过身,朝城外走去。
出城之后,路上行人渐渐稀疏了,官道两侧田垄里有人在翻着土,新翻的泥土颜色深黑,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远处有牛在叫,声音低沉悠长,像从地底下渗出来一样。
任风流没有停顿,只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一直走到临江边上。
江水在暮色里泛着灰黄色的光,流速平缓,沿江的薄冰还没有化尽,边缘已经碎成一道道细长的裂纹,岸边几丛枯苇还立着,茎秆冻得发白,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沿着江岸走了一段,正打算停下歇脚,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的水边——
岸边有一道身影,半截泡在水里,半截搭在岸上,像一截被潮水推上来的浮木。
那人全身衣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里,随着细浪轻轻摆动,肩背处还有有一片暗色正缓缓洇开,在灰白的水光里格外扎眼。
任风流顿了一瞬,只觉得这身影莫名的熟悉,随即快步上前,蹲下身,将那人的脸从水中翻过来。
泥水顺着脸颊淌下,露出一张苍白清冷的面容。
他下颌线条依旧锋利,眉心紧锁,即便处于昏迷中也没有松开,唇色此刻也无比青白,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下颌一直拖到领口。衣衫也破了好几处,左臂袖口被利器划开一道长口,伤口边缘发白,像在水中泡了很久。
任风流眯起眼,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喉间的话音微微一顿:“……澹台兄?”
这张脸,他认得,数个月前还见过。
那时的澹台敬明虽也清瘦,却不曾这般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似是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夜觉了。可那双熟悉的眉仍是锁着,哪怕昏迷,也像在咬牙扛着什么东西。
他背上还缚着那只紫檀剑匣,匣身被水浸透了,边角开裂,却依旧绑得死死的,像一根勒进骨头里的刺,拔不下来,也舍不得拔。
剑匣边缘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刀剑留下的,深深浅浅,交错着落在暗沉的木纹上。
任风流探了探他的鼻息,极浅、极弱,像一截将要熄灭的火苗。然后他又握住澹台敬明的手腕,却发现他腕骨突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冰凉,却还没有僵直。
澹台敬明身上多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淡色的血水,混在泥水里,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处。
“澹台兄。”任风流低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他又接连唤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再多言,弯腰将人从水中拖起,架在肩上,湿透的衣袍贴着两人身体,冰凉刺骨,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澹台敬明身上正在发热。
剑匣沉沉压过任风流的肩头,那分量把他残余的酒意彻底压醒了,他架着人,一步一步朝岸边走去。
江风迎面而来,带着水汽与寒意,在他身后的暮色里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