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流光易去水东流(2/2)
姜云升脚步未停,侧头看了谢竹一眼,没有反驳。
谢竹也没看他,目光落在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上,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若扛得住那些磨难,便能走到一起;扛不住,便只能错过了。这世间的事,大多如此。”
姜云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如谢帅这样的人,也会有遗憾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冒犯了。
可谢竹并未生气,只是握着铁棍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片刻后,他笑了,淡得像是一个人,在谈起自己年少时做过的傻事时的神情,既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认了命的坦然。
“每个人都有年少的时候,不管怎么选,回头看总会留下几件遗憾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遗憾变成一段还能回味的记忆。”
“这样,即便多年后,在某个春夜里想起来时,才不至于觉得太难捱,毕竟至少当年是尽力去做了。”
说完后,他的目光微微偏开,落向远处一座青山。
山腰的野樱花正开得雾蒙蒙一片,他的眼里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过了会,他又补了一句:“少年时候的喜欢,靠的是一股心气。那股心气若是泄了,就算后来遇到再怎么惊艳的人,也不会再有那样的感觉了。”
“就像你见过春天最好的那场花,往后再看别的花开,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姜云升没有接话,脚下却默默往萧若宛那边靠近了半步。
萧若宛察觉到了,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耳根那点红还没褪下去,又被春光照得更透了一些。
谢竹没有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觉得宽慰的东西。
“我和晏如并不是青梅竹马”,他的声音沉下来,柔和了几分,“我认识她那年,也是这个季节。”
“我刚从边关回来,在城外官道上遇见了她的轿子,轿帘被风掀起来,她正往外看花,正好跟我对上了眼。”
许是想起了什么兴事,他顿了下,又笑道:“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情啊爱啊的,只觉得这姑娘性子温和,说话慢悠悠的,跟她待在一起,心里那些杀伐气能静下来。后来就这么一路走下来了。”
谢竹沉默了会,又像是在斟酌词句,“人这一辈子,到头来重要的不是感觉,是合适。感觉会变,合适不会。当然——”
他偏过头,终于看了姜云升一眼,眼角被春光衬得柔和了几分,“若是合适里又恰好有喜欢,那便是人间难得的幸事了。”
姜云升与他对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可那眼睛深处,却像是有一场永远落不完的花雨,飘飘荡荡,不知该落到哪里去。
姜云升喉头微微发紧,半晌才点了点头。
谢竹转回头,步伐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姜小子,愿你多年以后,还能记得今日走过的这条路,记得路边的花开成了什么颜色,记得今日身边站着什么人,也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这话说得很是平静,却在姜云升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
前方官道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的岔路往东南,通往龙虎山的方向;右边的岔路往东,过了前面那座石桥,便是阳翟的地界了。
谢竹停下来,望着左边的路,平淡道:“是时候分别了。”
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也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像是染了霜。
他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像跟两个晚辈道别一样随意:
“阳翟那个人脾气有些古怪,你去了她未必肯见。若是吃了闭门羹,不妨在那门口多站两日,她最见不得人在她门口挨饿受冻,且记住了。”
姜云升一愣,正要追问“她”究竟是何身份时,谢竹却已经迈步走上了左边的岔路。
他的背影在春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路两旁的桃花被风吹皱,落了满肩,他没有拂去,就那么披着一身花瓣走着,似是要去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
姜云升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变小、变淡,最终消失在了满路的繁花与春光里。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油菜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甜气息,也带着春天里那种叫人心里发软的暖意。
萧若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会儿,轻声问:“竹君子就这么走了?”
“嗯。”
“他还会回来吗?”
姜云升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路边的桃花又落了一阵,纷纷扬扬的,像是有人在送别。
“会的。”
他轻声说,随后收回目光,转向右边的石桥。
“走吧。”
两人并肩踏上石桥,桥下的春水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浮着桃花瓣、杏花瓣和柳絮,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向东流去。
水里倒映出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被涟漪揉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碎。
水流往东,人亦向东。
而路的尽头,是阳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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