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德禄之死(1/2)
我叫赵德禄,灵族五长老,掌管刑罚。岛上谁犯了规矩,该挨多少板子,该关几天禁闭,我说了算。
族里人都在背后说,赵长老生性凉薄,眼里没有活人。其实他们只说对了一半,我眼里还是有一个人的,不过,只有一个人。
先从哪儿说起呢,时间有些久了,我只记得那天海上的风。
我们家的船是条旧渔船,船板缝里塞着烂麻絮,一进水就咕嘟咕嘟地响。我爹在船头摇橹,我娘坐在船尾补网。我哥蹲在舱里收拾渔线,两个妹妹挤在一块儿,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被我娘捆在背上。
那年我多大?我记不清了。记得起来的就一件事:我晕船。
我趴在船舷上吐,吐到后来胆汁都出来了,嘴里苦得发麻。我娘放下网,蹲到我旁边,用一方帕子给我擦嘴。
后来风就起了。那一场风,我到现在也形容不出来。天是黑的,浪是黑的,连人脸都是黑的。船翻过来的时候,我听见我哥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我没听清——风把那一声撕了,撕得粉碎,一片一片地刮走了。
我娘把我按在一块船板上,她的力气好大,我被按得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有人把我从船板上拎起来,像拎一捆湿柴。
我跟他一起登上了这座奇怪的小岛,这里生活的人比我们村子里还多,他们称自己为灵族。
救我的人叫万俟谦,是灵族的大长老。
那一年我才知道,灵族是从海里捡人的。捡回去的孩子,专挑资质好的养,养大了,练出劲,就是灵族人。
我这条命是大长老捡的。我在心里默念了九十年,念得自己深信不疑——命是他的,他要拿去用,我没有二话。
他带我进了灵族。为我启蒙,教我劲道。直到我入了化劲之后,教我的人便换成了族长。我也不知道这九十年是怎么过来的,雾隐岛就这么大,没别的事做,无非就是修炼。
从海里那块船板爬到刑罚长老的位置,我用了九十年,不算长,也不算短。
管刑罚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谁都躲着走。但是,我挺喜欢,因为我喜欢守规矩。人是活的,人心更是活的,今天这样明天那样,靠不住。可规矩是死的,它不会变。今天这条规矩打的是他,明天打的就是我,谁都跑不掉。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所以岛上的人都说我做事公道。他们不知道,我这个人心里其实最不公道。我有私心。我有很大的私心。
那一年,族里从迷雾海带回来一个女人,她怀着身孕,浑身是血。她在岛上待了三个月,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叫白柔,一个叫白灵。白柔被送出去了,白灵留了下来。
我第一次见白灵的时候,她刚会走路。她被抱到议事厅来,一屋子人坐着,她谁也不看,就盯着我看。她盯着我那一脸胡子,咧开嘴笑了。
那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从此我眼里有了一个人。
她一年一年长起来,长成族里最好看的姑娘。祭典上她回头笑,满广场的人都在看光华,只有我在看她。
她二十岁那年,从海里救回来一个人。那个人叫楚南秋,是从外面大世界来的,浑身是伤,躺在医庐里,一个月没下地。
白灵守了他一个月。那一个月,她瘦了一圈,眼睛却比什么时候都亮。
我心里替她高兴,高兴了整整一夜,也难受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我在纸上写下:往事渺渺梦归家,一袭裙光映岁华;脉脉相思终未语,空余浊泪祭飞花。写了又写,一张压一张,最后留下了我最满意的那一张。
后来她有了身孕。我又为她高兴。楚南秋不是灵族人,她与他的孩子,总不会有经脉残缺的遗憾。
再后来,她怀胎九月,偏要跟着楚南秋出海。我当时就预感要出事,但怎么也劝不住她。果然,不久后云遮月传来消息,她死了,死在西厥的海城。
我疯了,连夜出海,要去把她接回来。大长老拦的我,他抓着我的手腕,像九十年前从船板上拎我一样,把我拎了回来。
族长关了我三年禁闭,恨就是从那儿生出来的。
白兰,你为我指引化劲之后的道路,你是我半个师父。可灵儿一个人在外头的时候,你在哪儿?她要出去,是你放的行;她死了我要去接,是你关的我。你的心比礁石还硬。你口口声声说爱每一个族人,这岛上数百扇石门,大多数都是你修葺的,却没有一扇为她开过。
我的恨需要一个去处,不然我活不下去。于是,我把恨给了她。这一给,就是二十年。
我不喜欢万俟谦,从来没喜欢过他,因为他不是好人。可我对付不了白兰,我只能借他的手,把白兰拉下来。
二十年里,我自认为演得很精彩。表面上,我是白兰最忠诚的拥护者,暗地里,我却给大长老递了不少东西。
我本以为,我会就这样演下去,直到万俟谦干掉白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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