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良乡孤营(上)(2/2)
数万兵马分扎有序,营帐横竖规整、列队整齐,无半分杂乱;
营外隘口要道士卒轮值驻守,甲刃在手,站姿端正;
营内哨岗轮转不息,金鼓号令虽日渐稀疏,却从未断绝,军令传导通畅依旧。
这不是将士守节的忠义,只是绝境求生的本能。
对九边戍卒而言,军纪、阵型、值守,无关家国道义,只是乱世里保全自身、活下去的根基。
营帐缝隙之间,尽是筋骨硬朗、杀伐气入骨的边关汉子。
他们半生浴血北疆,悍勇无双,却被半月断粮的绝境彻底榨干了所有底气。
人人颧骨突兀,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猩红疲惫,面色蜡黄枯槁。
号服破洞百出、补丁叠补丁,却人人穿戴齐整,刀枪甲械擦拭得锃亮夺目。
偌大营盘,无人喧哗,无人哭喊,更无人聚众闹事。
只剩成片沉默静坐的士卒,有人闭目蓄力苟延残喘,有人低声照料伤病同袍,有人遥遥望向京师方向,眼底只剩死寂荒芜。
外人观之,只会称颂边军坚韧忠勇、绝境不移其志。
唯有费书瑜这般扎根底层的边将心知肚明。
这份死寂的沉默,从来不是守节,是逃无可逃、守无可活的两难,是恐惧堆砌出来的虚假安稳。
费书瑜缓步前行,目光缓缓扫过营中每一处凋敝景象,心底翻涌的不是悲悯,是刺骨的寒意与极致的清醒。
现在良乡大营的绝境,不但是普通士卒的绝境,更是他费书瑜的灭顶之灾。
一切祸根,始于四月初的大安口之败。马世龙战败,蓟辽防线崩塌,朝野震动。
其后孙承宗上疏收复遵化、永平,崇祯帝下旨,将京畿所有粮草、饷银、军械尽数调拨蓟州前线。
蓟辽总督张凤翼移镇蓟州,带走全部僚属与精锐标营,只留一座空营、两万疲兵,弃置良乡。
无人接管的良乡粮台,最终落到了戴罪自保的甘肃巡抚梅之焕身上。
梅之焕去年因兵变获罪,早已失势朝堂,形同流放,无权无势,处处被户、兵二部官吏刁难掣肘。
朝中官员看准良乡大营无主无援、无人庇护,肆无忌惮层层克扣截留。
原本仅够士卒吊命的粮草被削去三成,仅剩掺杂沙石霉土的陈年废粮,连军中骡马都不愿啃食。
本该拨付的饷银精米,尽数被京官倒卖私分、中饱私囊。
粮草日竭,从每日两餐稀粥,缩为一餐,直至彻底断绝。
诸将数次联名上疏求粮,石沉大海;
轮番奔走户部、兵备道哀求,尽数被闭门驱赶、冷眼羞辱。
半月之间,将士掘野菜、剥树皮、刨草根,搜刮尽良乡郊野,依旧填不饱腹中饥火。
绝境之下,军纪日渐松弛,士卒出城求生、劫掠村落,引得畿南民怨沸腾。
逃兵四起,军心溃散,濒临崩塌。
梅之焕自身难保,无力安抚军心,又恐大军溃散后被朝廷当做替罪羔羊,情急之下,竟派麾下标营进驻大营各处关隘,全力抓捕逃兵。
同时行文晋、鲁、豫各省巡抚,张贴告示:凡抓获良乡大营逃兵,不必上报,一律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