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良乡孤营(下)(2/2)
血战首功被贪,千里勤王无赏,断粮绝境无援。
他数年戍边浴血,换来的只有猜忌、克扣、舍弃。
说到底,大明朝堂从无公道,唯有利益交换。
无银、无靠山,底层武官与边卒,便只是蝼蚁,生死浮沉,尽由他人摆布。
杜如虎望着他沉静冰冷的侧脸,低声长叹:“书瑜,大势如此。我等也只能勉力维持。”
费书瑜微微颔首。
没有悲愤,没有不甘,只剩尘埃落定的决然。
他的退路,彻底没了。
二人相视默然。
没有同仇敌忾的悲壮,只有深陷棋局、身不由己的底层将领,共通的无奈与通透。
片刻后,二人抱拳各行其路,各自归营。
费书瑜步履依旧沉稳规整,步步扎实。
不是忠君报国的初心破碎,是他对这套腐朽朝堂规则,最后的妥协与忍让,彻底消亡。
回到自家左部营帐外,十余名哨官、队官早已肃立等候。
一众下属皆是常年追随他的延绥乡党,人人深知营中危局,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惶恐。
见主将归来,众人齐齐抬首。
步司哨官范琦性情最烈,心忧哨中奄奄一息、饥瘦枯槁的同袍,终究压不住心底郁结,低声急道:“千总,兄弟们快撑不住了。再无粮草,数日之内,营中必乱!我等千里勤王、舍命护京,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不公!”
话音落下,其余将官纷纷低声附和,人心躁动,压抑的怨气悄然翻涌。
营帐内外,风声萧瑟,死寂的氛围里,藏着一触即发的哗变危机。
费书瑜抬眼,抬手虚按。
没有高声呵斥,没有开口说教,只是一个极简的手势。
喧闹瞬时平息。一众武官尽数垂首敛神,恪守军规,静待主将号令。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紧绷的眉眼,声线低沉冷肃,稳稳压住所有人的躁动:“军心不稳,我皆知之。”
“严守岗位,整肃甲械,稳住所辖兵卒。在军令未下之前,各司其职,不得私议、不得躁动、不得擅离驻地。”
短短数句,不聊公道,不谈生死,不宣泄怨怼。
只下军令,不安抚情绪。
这才是边军主将的行事方式:绝境之中,维稳为先,绝不当众散播绝望、动摇军心。
众人见状,纵然满心苦涩惶恐,依旧齐齐抱拳应声:“诺!”
待一众基层将官尽数退去,营帐之外只剩寥寥数人。
费书瑜抬眸,看向始终沉默伫立的三名心腹:马司署理把总王大贵、步司署理把总赵大宝、掌号李从治。
三人是他一手提拔、生死相托的嫡系,最懂他的隐忍,也最清楚当下的死局。
他抬眼对着帐外沉声吩咐:“二宝,密召夜不收杨道庆入帐,隔绝内外,禁止任何人靠近帐幕,此事绝密,不得外泄分毫。”
帐外赵二宝沉声应诺,躬身退下。
营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四人相对无言,无需多语,人人心知肚明。
主将隐忍至今,终于抉择已定。
阳光从帐顶照入,尘土在光中浮沉。
帐外军垒肃整依旧,士卒沉默枯坐,看似一切如常。
可这支戍守三边、勤王入京的大明边军,早已在朝堂的凉薄与绝境的逼迫之下,彻底打碎了固守的规矩。
绝境之中,属于明末边将最真实、最冰冷的谋划,已然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