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卸甲(2/2)
而后,自主位之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动作并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在安重霸眼中,却像是整座正堂的重心,都跟着他这一起身,而一点一点压了下来。
韩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重霸,轻轻笑了笑。
“那本座便当你默认了。”
话落,他迈步下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靴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并不算重。
可落在此刻的安重霸耳中,却像是踩在他心口上一样,一步一步,将他浑身那点原本还能勉强撑着的力气,都踩得散了。
他身躯不由轻轻一颤,却也只能一味不语。
承认?
他没那个胆子。
反驳?
他同样没那个胆子。
更何况,话都已被韩澈说到了这个地步,他又还能反驳什么?
说自己没有那样想过?
谁信?
怕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韩澈走到安重霸身边,竟是微微蹲下了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便近了。
近得安重霸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韩澈身上那股不知是因修炼某种邪功,还是因常年浸在阴煞与血腥气里而凝出的寒意。
“你刚才——”
韩澈声音不高,甚至像是带着几分随口一问般的轻松。
“应该有在想,本座既然给了你一个设立随军赏给库的差事,便意味着还要用你,不会将你如何。”
“对吗?”
安重霸心底,骤然又是一寒。
这一寒,比前头那种被点破真实用意时,更叫他头皮发麻。
因为这意味着,韩澈不单单能想到他之前如何编造杀俘的理由,甚至连他方才在“随军赏给库”那一桩之后,心里那点“至少破财能消灾”的想法,都一并摸了出来。
安重霸只觉头皮都快炸开了,脑袋更是本能地贴向地面,声音发颤地回道:
“教主……料事如神……”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觉不妥,连忙又改口:“哦不……是……是慧眼如炬。”
韩澈闻言,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随意。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瘆人。
“那你可知——”
“本座为何要用你?”
这一问,比前头任何一句都轻。
可安重霸却只觉心头一紧,竟连答都不知该如何答。
因为这题,看似简单,实则哪一个字都不好落。
说“因为属下还有几分用兵之能”?
太抬举自己。
说“因为属下对教主忠心耿耿”?
那简直是在找死。
说“因为教主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更像笑话。
他只能死死闭着嘴,不敢答。
韩澈见他不敢回答,也不逼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重霸的肩膀。
那一下,动作并不重。
可安重霸整个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一缩。
韩澈的声音,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因为——”
“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座一清二楚。”
“你能做什么事情,该把你放到什么位置,本座也早有定论。”
“既然贪——”
“那就好好贪,老老实实地贪。”
“本座势力扩张,你自是能鸡犬升天。”
安重霸身子,不由一震。
这几句话,乍听像是在宽他。
可越往深里想,却越叫人发寒。
因为韩澈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贪,不是不可以。
甚至,韩澈从一开始,便知道他安重霸是个什么德行。
贪财,惜命,会算计,会给自己留退路,会想法子在局中替自己护住更多本钱。
这些,韩澈都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才会用。
因为好掌控。
可也正因为知道,所以他安重霸这辈子,便都别想真正跳出那条韩澈早已给他画好的线。
线内,任你贪,任你拿,任你因着韩澈的势力扩张而鸡犬升天,吃得满嘴流油。
线外——
你想伸手,便是死。
不由想起那座随军赏给库,或许是早就给他定好了的,就等着他费力经营与搜刮,然后去将之填满······
一想及此,安重霸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韩澈那只拍在他肩上的手,这时却像是忽地稍稍用了几分力。
“但——”
一个字,沉沉落下。
安重霸身形,猛地又是一僵。
这一字,好似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转了个方向。
而后,韩澈的手缓缓离开了他的肩。
动作极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就在他收手起身、越过安重霸身侧的瞬间——
一片血幕,骤然降临。
不是比喻。
也不只是安重霸心里的错觉。
至少在这一刹那,他所看见的,确实是一片血。
整个正堂,好似忽地被什么无形之物,整个罩住了。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不见了。
堂中火烛映出来的暖色也不见了。
杨焱、杨淼退去之前那点残留在门缝与廊柱间的影子,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墙是血色。
地是血色。
梁柱、门扇、案几、茶盏,甚至连空气,都像是被鲜血泡透了一般,泛着令人作呕的暗红。
而更可怕的是——
那股血腥气,竟也随着这片血幕,一齐扑了上来。
浓郁。
粘稠。
扑鼻欲呕。
不像是单纯死了几个人,倒像是有上千上万人,在这狭窄堂中被一并开膛破肚,热腾腾的脏腑与鲜血一股脑地泼在了四面八方。
安重霸只觉自己仿佛一瞬之间,便被扔进了一片真正的血泊里。
脚下软腻,身上发凉。
他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明明刚才还是干的。
可此刻在他的视线里,却像是整个都泡在血里,指缝、甲缝、掌纹,甚至手腕内侧那几道青筋上,都像是挂满了尚未干透的黏稠血液,他甚至感觉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在流淌。
再看衣襟,再看甲叶,再看膝前那一小片地面——
全是血。
他没有感觉到实质性的压迫。
也没有感觉到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明确危险。
可偏偏,那种危机感却比任何一次被人拿刀指着时都更强。
不是外来的。
而是自心底,由内而外地喷涌出来。
像是某种源于本能的嘶喊,在疯狂告诉他——跑!
快跑!
再不跑,你会死!
安重霸猛地一哆嗦,竟是惶恐得想要起身。
可身子才刚刚动了动,耳畔,便幽幽传来韩澈的声音。
声音很近。
却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血海深处飘来。
“但——”
“损本座利益,来助长你之贪势。”
“这并不是件什么好事情。”
一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安重霸身心俱震。
双腿更是像失了魂一般,根本撑不住。
他甚至都忘了正常转身该怎么转,只能双腿扭动着,带着那一身甲胄,狼狈不堪地跪着转过身来,朝着韩澈的方向猛地叩首。
“属下不敢!”
“属下不敢!”
额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响。
一下,两下,三下……
几乎像是要把脑袋都磕碎了。
韩澈却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片刻后,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冷笑。
“呵。”
“你有什么不敢的?”
这一句,比喝骂更刺人。
安重霸浑身一僵,连叩头的动作都不由顿了顿。
下一刻,便听韩澈继续道:
“先把你阳奉阴违的事情——”
“补上吧。”
话音落下。
“咔嚓。”
一声轻响。
却是韩澈已伸手拉开了房门。
随着门扇开启,外头天光与风声一下子灌了进来。
而那片方才还浓得令人窒息的血幕,也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来得诡异,去得也诡异。
像是方才那一切,都只是安重霸心中被无限放大的幻觉。
可安重霸哪里还敢这么想?
眼见韩澈已走了出去,他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慌忙大声应道:
“是!”
“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补!这就去补!”
回应声,带着止不住的发颤。
可堂外,却已听不见韩澈的脚步声了。
只余风声,从门外一阵一阵卷进来,吹得堂中那点早已冷下去的茶气与烛烟,一丝一缕地飘散开来。
安重霸仍旧伏在那里,不敢动。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他终于敢微微抬起一点头,透过散乱的发丝与甲领,去看那空荡荡的门口,确认韩澈确实已经离开,这才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最后一口强撑着的气,整个人微微一软。
松了口气。
又不敢彻底松。
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砰砰砰”地乱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口里直接蹦出来。
他下意识抬手,往额头上一抹。
触手处,一片湿冷。
安重霸低头看了眼掌心,瞳孔微微一缩。
哪里有什么血。
分明只是汗。
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额角、鬓边、颈侧,不知何时竟已淌了满脸、满背,连里头贴身的衣衫都湿透了大半。方才那一切血腥与粘稠之感,原来根本不是血,而只是冷汗太多,与那几乎令他窒息的错觉交织在一处,才叫他误以为自己真泡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想到这里,安重霸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未彻底吐完,他便下意识想撑着地起身。
可手刚刚抬起,身子才略略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骤然自他身上传来。
不是地响。
是甲响。
安重霸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只听得一连串“哗啦啦”的碎裂之声,自肩头、胸前、腰腹、后背、臂侧、腿甲各处,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那一身他征战多时、尚未来得及彻底卸下的甲胄,竟是在这一刻,寸寸崩碎开来!
肩甲先裂。
紧接着是胸前甲叶,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裂缝自边缘一路蔓延到正中,而后“啪”的一声,整片崩开。
腰间护片、臂上护甲、腿侧鳞叶也跟着一一炸裂。
不是绳断。
也不是卡扣松脱。
而是实打实地——碎了。
像是方才那短短几步之间,已有无数道精纯得叫人难以想象的劲力,自各处甲缝、甲叶节点与最不经意的衔接薄弱处,一点一点地渗了进去。
直到此时,方才一并发作。
“稀里哗啦——”
碎甲掉了一地。
散落在他身侧、膝前、腿边与脚旁。
有些还在地上轻轻弹了两下,发出极细极脆的金属碰撞声。
可那声音,落在安重霸耳中,却像是一记记催命的丧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惶恐的神色,也在这一刻,彻底变得更加惶恐。
因为他终于明白,方才那一片血幕,不仅仅是敲打。
也不仅仅是震慑。
而是韩澈真真切切地告诉他——
方才那一瞬,他安重霸的命,确实已经在韩澈手里走了一遭。
若韩澈想杀他,碎掉的就不会是这一身甲。
而是他整个人。
这一念头一起,安重霸嘴唇都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
明明没有说话。
却像是连牙关都在打抖。
明明那一身甲胄碎了一地,整个人轻了不知多少,可他的双腿却像是比方才还要更重,更软,更使不上力。
他勉强试着撑了一下。
没能站起来。
反而脚下一滑,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
散开的碎甲硌在腿侧、屁股与手掌下,明明有些疼。
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只死死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门口,久久无法回神。
堂外风声,依旧在吹。
远处军卒脚步声,依旧断断续续传来。
甚至隐约之间,还能听见哪匹驿马在院外打了个响鼻,后蹄轻轻刨地的闷响。
一切都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可安重霸却觉得,整个天地都像是已经变了。
变得更冷。
也更窄。
方才韩澈那一句“先把你阳奉阴违的事情补上吧”,此刻像是刀刻一般,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荡。
补什么?
补军中那些被他刻意隔开、卡着不给玄冥教中人真正插进去的位置。
补那些原本被他表面应下、暗地里却总要打个折扣的命令。
补那些他自作聪明,自以为做得不显山不露水、既能让韩澈觉得自己在配合,又能给自己多留几分转圜余地的小算盘。
还有那杀俘之事——
这事,已经不是“解释”能过去的了。
因为韩澈根本不需要听他的解释。
解释得越漂亮,只会显得他越可笑。
安重霸坐在那里,许久都没动。
直到一阵风从门外卷进来,吹得他后背湿透的里衣骤然一凉,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终于从某种近乎凝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一地碎甲。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仍旧止不住发抖的手。
忽地苦笑了一下。
笑得极轻,也极涩。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敲打。
前头那一桩“随军赏给库”,不过只是让他破财,让他以为今日这一关虽险,却终究还能靠吐出点东西,便把命和位置一并保住。
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的敲打,从来不是让你疼上一疼。
而是让你明明活着,却在一瞬之间,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你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对方此刻还不想让你死。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安重霸喉头微微滚了滚,只觉嘴里发苦。
他不敢再坐下去了。
更不敢再任由自己继续发愣。
因为他太清楚了,韩澈既然放了他一命,便意味着给了他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不是让他继续心存侥幸、继续阳奉阴违、继续在韩澈眼皮子底下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心思。
而是让他去补。
立刻补。
现在就补。
补到韩澈满意为止。
安重霸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双手撑地,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只是起身的动作,仍有些发虚。
站稳之后,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甲,而后默默俯身,将一片碎裂得最厉害的胸甲捡了起来。
那甲叶边缘,断口整齐,却又隐隐带着一种被极细极利之劲自内部震开的感觉。
不是刀斩。
也不是掌拍。
倒像是……某种指劲、丝劲,或是更诡谲的手法,于无声无息之间,将整身甲胄各处要害一并卸开。
若这一手,不是用在甲上。
而是用在他脖子上、心口上、脊骨上……
安重霸不敢再想下去。
只觉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
半晌,他才将那片胸甲缓缓放回地上。
然后,抬头,再度看向门外。
那门口,依旧空空如也。
韩澈早已不在那里了。
可不知为何,安重霸却总觉得,那双猩红血眸像是仍旧悬在某处,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有没有立刻去补。
看着他接下来,还敢不敢再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一念至此,安重霸只觉胸口骤然一紧,再不敢耽搁。
当即冲着门外,近乎有些失声地大喝道:
“来人!”
这一声,喊得极急,也极厉。
外头立刻便有亲兵快步奔来,在门外抱拳应道:“节帅!”
安重霸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喉咙里的发涩与心底那仍未散去的惊悸,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地道:
“传令——”
“召城中诸将,立刻来见我!”
“另,命人去把这几日梁军俘虏的名册、斩首数目、收押去向、甄别名册,以及军中如今各营职司与轮值簿册,一并给我搬来!”
门外亲兵明显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想到节帅刚从堂中出来,竟忽然便下如此急令。
可也正因这一愣,安重霸心头火气与惊惧一并翻起,猛地又是一声厉喝:
“还愣着做什么?!”
“快去!”
那亲兵顿时一震,连忙抱拳应“是”,随即转身飞奔而去。
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安重霸这才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那点未散的惶恐虽仍在,却到底被强行压进去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不能做的,便是继续怕。
怕,没有用。
怕,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得先活下来。
先把韩澈要他补的,全补上。
补完了,往后才有资格再说别的。
至于那一地碎甲……
安重霸低头,看了一眼。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片,朝着堂外走去。
阳光自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散碎甲片上,映出一点一点细碎冷光。
而安重霸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竟无端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狼狈与沉重来。
就像是——
方才被韩澈卸去的,不只是他那一身甲。
更是他这段时日以来,随着陈仓、留谷大胜,自心底一点一点鼓起来的那口不该有的气。
甲碎了。
气,也该散了。
至少——
在韩澈面前,必须散。
·······
(依旧爆更,这一章12000,麻烦大家点点催更,不用钱的小礼物点点,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