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2/2)
陆离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信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不在门边。
又过了一阵,信一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朝陆离招了招手。
陆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龙卷风——龙卷风正和虎哥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她。
陆离站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信一拉着她的手腕,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
他们一直走到顶层,信一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面是一个露台——不,不是露台,是一栋还没完工的毛坯楼。
没有墙壁,没有窗户,只有光秃秃的水泥柱子和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
信一带着陆离走到楼板边缘,地上铺着一张旧凉席,旁边放着两罐啤酒。
“坐。”信一说,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陆离没有矫情,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啤酒。
从这栋毛坯楼看出去,整个城寨尽收眼底。
密密麻麻的楼宇像一片水泥森林,高高低低,参差不齐。
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黄的、白的、暖色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连续剧,有人在听广播,咿咿呀呀的粤剧从某个角落飘出来,和另一栋楼里夫妻吵架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独特的、只属于城寨的交响曲。
“好看吧?”信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整个城寨,就这个地方看夜景最好。”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城寨的夜,不像港岛其他地方那样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这里的灯光是零碎的、温暖的、甚至有些寒酸的。
但就是这种寒酸,让这座城市有了一种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
人情味。
信一打开啤酒,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龙哥这几年太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沉重,“外面的人看他,觉得他是城寨的王,说一不二,威风八面。但我知道他有多累。每天晚上他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窗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不开心。”
他转过头,看着陆离。
“谢谢你,阿离。”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那几人了了心结。”信一说,语气很认真,“虎哥、狄秋、龙哥——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雷震东的事一直压在他们心里。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是一个时代。雷震东死了,但他们心里的那个时代还没过去。今天你把雷天恩带回来,等于帮他们把那个时代彻底翻过去了。”
陆离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没做什么。是四仔动的手。”
“但你让他亲手报了仇。”信一说,“四仔也很感谢你。”
陆离没有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阵,风从楼宇之间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信一放下啤酒罐,身体朝陆离这边挪了挪,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陆离没有躲。
信一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近了一些。
他的手臂贴着陆离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你冷不冷?”信一问。
“不冷。”陆离说。
信一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陆离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他的手指慢慢滑进陆离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城寨的夜景,没有挣开。
信一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那是一个很纯粹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轻轻揽住陆离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陆离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抗拒。
他们就这样坐着,像两个在屋顶上看星星的孩子——虽然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低垂的云层和远处霓虹灯反射上来的微光。
“阿离。”信一的声音很轻。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我知道。”她说。
信一笑了一下:“你不拒绝我吗?”
“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信一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因为我配不上你。你那么厉害,我什么都不是。”
陆离睁开眼,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信一的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很长。
他和她差不了几岁,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配不配得上,不是用这些来衡量的。”陆离说。
信一转头看她,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
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
他没有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而是确定的、不容拒绝的吻。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轻柔而坚定,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离没有推开他。
她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时间像是凝固了。
远处粤剧的咿呀声、电视里的对白、夫妻吵架的声音、风吹过楼宇的呜咽——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信一先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星。
“我想了很多次,”他的声音有些哑,“想了很久,想跟你说这些话。但每次见到你,就说不出口。”
“现在怎么说得出口了?”陆离问。
“因为现在你跑不掉了。”信一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狡黠,“这栋楼就一个出口,我堵着呢。”
陆离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出息。”
信一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陆离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
“阿离,我跟你讲个正经的。”信一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想看到城寨变得更好。不是拆掉重建那种好,是——里面的人过得更好的那种好。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赶出去,不用在夹缝里求生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想龙哥不用那么辛苦。他撑了太久了,该歇歇了。我想给他养老,让他每天喝喝茶、听听戏、晒晒太阳。他想喝点酒就喝点酒,不用你管着他。”
陆离挑了挑眉:“我管他是为他好。”
“我知道。”信一笑了一下,“所以你也得在。没有你,他听不进去。”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信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过以后的日子——不是那种很具体的想过,就是……想象一个画面。龙哥坐在藤椅上喝茶,你坐在旁边看书,我在厨房里做饭。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坦诚。
“只要能和你还有龙哥在一起,我不在乎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三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我都行。”
陆离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几秒。
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情话,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她说——我不在乎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就行。
这种开放的感情观,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触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离问。
“知道。”信一的目光很坚定,“我说的是——我想和你们一起过日子。不是那种传统的、按部就班的日子。是那种——我们三个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支撑的日子。龙哥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想照顾他。你也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陆离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愿意吗?”
陆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城寨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电视声、广播声、争吵声、炒菜声、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所有的声音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这就是城寨。破旧的、混乱的、鱼龙混杂的、藏污纳垢的,但也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有血有肉的城寨。
陆离靠进信一的怀里,没有说话。
信一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毛坯楼,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和远处谁家飘来的、刚出锅的糖水的甜味。
那一晚,他们在楼顶坐了很久。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谁也不需要再说话。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