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大战落幕(2/2)
长三被人从车厢里拖出来的时候比七俏俏更惨。
他的整个右臂从肩膀到手背都肿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里面的骨头碎成了渣。
有人碰了他的手臂一下,他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声音不大,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伤天的手指探向他颈部的大动脉,脉搏还有,细弱混乱。
他的手已经保不住了,就算把命保住,那条手臂也只是一根挂在肩膀上的肉条。
杂八兄弟是被抬下来的最后两个人。
杂八哥哥的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揭开来,
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折断的痕迹从皮肤
杂八弟弟被抬下来的时候眼睛大睁,瞳孔涣散,嘴里一直往外淌着混着血丝的涎水,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椎的猫。
外面已经围了几十个人。
东星的人,水灵十杰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
五魁站在人群最前面,紫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像一簇枯败的花。
他看着七俏俏被抬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被纱布缠满的腕骨,看着她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喜欢七俏俏,从来没有喜欢过,但她是他的师妹,跟了他十几年。
她疯了,她蠢,她做错了很多事,但她不该被人这样对待。
长三被抬过去的时候五魁的手握紧了。
长三跟他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但每次他惹了事都是长三帮他收尾。
长三总是不说什么,默默把事情办好。
现在长三的右臂废了,以后什么都办不了了。
杂八兄弟被抬过去的时候,五魁的眼睛红了。
杂八兄弟跟他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他们是东星的人,是他们水灵十杰的人。
人群里有人开始骂了。
一个年轻的头目声音很大,喊着要替七俏俏报仇,喊着要杀到半山去,喊着要把陆离碎尸万段。
声音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两个人变成十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在锅里翻滚。
水灵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这些人。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旗袍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等着那些人自己安静。
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闹了,是因为水灵看他们的目光太冷了,冷到没有人敢在她面前继续吵下去。
伤天从货车那边走回来,在水灵身后站定,声音很低。
“七俏俏四肢的筋都被挑断了。长三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骨碎了几十处,骨头碎成了渣,不可能恢复了。杂八死了。”
水灵站在台阶上看着七俏俏被抬走的担架,七俏俏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在看着夜空。
她的手从担架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抓不住。
水灵看着那只手,那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教她握刀,教她杀人,教她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没有教她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放下一个人,怎么在被人拒绝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她从来没有教过这些,因为她自己也不会。
五魁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目光从七俏俏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水灵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
“师父——”
水灵没有回头,抬起右手,掌心朝外——所有人都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动了。
那只看似柔软的手掌、那只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手掌,就是命令。
“伤天,安排人送七俏俏和长三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
伤天点了一下头。
“杂八两兄弟——”
“活着的治,死了的收殓。”
伤天转身去安排了。
水灵转身走回别墅,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客厅的门在她身后合拢,把那几十双眼睛和各种声音关在了门外。
她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
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映出她的脸,脸上没有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袋比昨天深了一些,嘴角的纹路也比昨天深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大哥大,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
那串号码她没有存在通讯录里,记在脑子里很久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打。
电话响了四声,通了。
“Hello?”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纯正的英式英语,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某个高级俱乐部的酒会上接起了一通无关紧要的电话。
水灵沉默了片刻,用流利的英语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水之上。
“詹姆斯·邦德先生,我是水灵。”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带着一丝慵懒的优雅,但水灵听得出来,那层优雅底下压着一点不太愉快的东西。
“水灵女士,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一直在等。”
水灵的手指在梳妆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和她在沙发上时一模一样。
“詹姆斯先生,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做到。”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刀刃平放着,还没切开东西,但已经贴上了皮肤。
“你说警方会出手,洪兴的人撤不了。结果呢?我在油麻地的场子被洪兴扫了三次,警察来了吗?来了。来的时候洪兴已经撤了,东星的人被打散了,他们来收尸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你说和联胜不敢动。今晚大D带了一千人从旺角打到尖沙咀,倪家的地盘被踩了一半。你的人呢?你的警力呢?”
詹姆斯·邦德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那层慵懒已经不见了。
“水灵女士,我承认,今晚的情况超出了我的预判。”
水灵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我的人确实下了命令,但命令到了。不是上面的命令不好用,是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东西——不是挫败,是一种“我小看了这个游戏”的自我审视。
水灵没有接话。
“我低估了陆离。”詹姆斯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只是低估了她的手段,也低估了她的人脉。她对港岛社团的控制力、对警察系统的影响力,比我调查到的要深得多。”
水灵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告诉我这些,是让我同情你?”
“不是。”詹姆斯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不再是从容,是认真。
“是想告诉你,我需要时间重新评估。但东星的损失,我会补偿。”
“怎么补偿?”
“第一,明天洪兴不会再打。我可以确保这一点。你的人可以撤回元朗重整,不会有人追。”
水灵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能压住洪兴?”
“我不能压住洪兴,但我能让警方在洪兴的地盘上制造足够多的麻烦。他们的场子也需要开门做生意,没有人愿意在警车围堵下继续打。各退一步,这是江湖规矩,也是生意。”
水灵沉默了片刻。
“第二呢?”
“第二,有一批货,被港岛海关扣在仓库里,香烟、洋酒、电子产品,还有……某些粉,市价不低于五千万,我可以让这批货转到你手里。你不需要付钱,只需要帮我处理掉。利润足够弥补东星今晚的损失。”
水灵的手指在桌面上又重新叩了起来,节奏比刚才慢,每一次叩击之间都有足够的空隙让她做决定。
“货在哪里?”
“葵涌的码头的海关监管仓库。三天之内,会有人联系你。”
“詹姆斯先生,你这么做,不单单是因为愧疚吧?”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慵懒,也没有优雅,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不想再装的笑。
“水灵女士,我需要你继续在港岛给陆离制造麻烦。你有你的人手,你的地盘,你的江湖地位。”
水灵没有回答。
詹姆斯等了几秒,又开口了。
“东星不能倒。你也不能倒。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
水灵闭上眼睛又睁开。
“明天下午,大埔,我的别墅。我要见到你的诚意,再谈货的事。”
“我会安排的。”
“明天我会等你的人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问题。”
电话挂断了。
水灵握着大哥大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把梳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詹姆斯·邦德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凌晨的夜景,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这座城市正在从最深的夜色中慢慢醒来。
他低估了陆离。
不是低估了她的能力,是低估了她在港岛这张网中的位置。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有钱的商人、一个有社团背景的女人、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对手。
他没有想到她的网可以织得这么大,大到把警方、社团、商界、甚至连和联胜这种和洪兴本无太多瓜葛的势力都能在一夜之间全部发动起来。
他端起桌上的伏特加马提尼喝了一口,冰已经化了大半,酒液温吞,味道不对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那抹淡青色的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在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