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刘波的见闻(1/2)
刘波站在配给站东侧,枪带勒着肩膀,双刀归鞘别在腰间,手指搭在刀柄上。
这是他的执勤位置,背靠灯塔外墙,视野覆盖广场东半区。
从凌晨四点站到现在,风没有停过。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
从开阔地带灌进来的风卷着地面上的碎雪扑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打磨皮肤,一阵一阵的,每一下都带着极地深处那种干冷干冷的寒意。
他呼出的白气在面罩内侧凝成水珠,沿着鼻梁往下淌,凉丝丝的,流进领口后又贴着锁骨往下渗,最后被棉衣内侧吸走,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第三道防线内侧的物资分配广场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用厚重合金板铺成的开阔场地三面被高墙围合,一面临近灯塔外墙的货物装卸区。
墙角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雪面上留着杂乱的脚印,有些脚印边缘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广场中央的配给站是一座老旧的铁皮棚,棚顶锈迹斑斑,几条掉漆的长桌横在入口处,桌面上残留着干涸的汤渍和碎面包屑。
探照灯从灯塔外墙的高处投下惨白的光柱,在雪地上切出锐利的光与影,光柱缓慢地转动着,每扫过一个区域就把那里的阴影拉长又缩短。
配送站前面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大多是下层居民,裹着破旧棉衣,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有人在咳嗽,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一个老人领完汤和面包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配给站旁边喝汤,手抖得厉害,汤水洒在衣襟上结成了薄冰。
而士兵没有立刻去催着这个老人。
几个士兵站在配给站两侧,深灰色制服外面套着黑色战术背心,手里端着能量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离开过。
广场入口处,一群难民被挡在铁丝网外面。
约莫二十来人。
穿着外面世界的破烂衣服,有人用围巾裹住整张脸只露出眼睛,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地缩在破毯子里。
铁丝网两侧的立柱上挂着警告牌,上面写着“未登记人员禁止入内”和“违规闯入将被强制驱逐”。
铁丝网只有两人多高,网眼很密,从内侧能清楚看到外面那些人的脸。
皱纹里的泥垢,干裂的嘴唇上翘起的皮屑,睫毛上凝结的霜花。
铁丝网内外,是两个世界。
刘波嘴里泛着淡淡的铁锈味,是呼出的热气在低温里凝结后又吸回去的干燥感。
空气中除了铁锈味,还有雪融后潮湿的霉味,以及配给站飘出来的廉价合成汤的咸味。
那汤闻起来像溶解了盐和化学调味剂的浑水,喝起来也是。
铁丝网外面飘来一股更复杂的味道——冻僵的身体散发的酸腐气,脏衣服上积累的汗渍和泥垢,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绝望的甜腻气味,像有东西腐烂到极致后散发出的最后一丝味道。
刘波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但每一次闻到,他的喉结都会不自觉地动一下。
铁丝网外面,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说话。
而这个中年男人瘦削,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手指冻得发紫。
怀里没有孩子,但身后站着几个裹着破毯子的女人和孩子。
他的站姿不稳,脚在雪地里微微下陷,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轻微颤抖,膝盖每隔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打一下弯。
但他的声音是稳的,沙哑、疲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喊出来。
这个中年男人把双手拢在嘴边,朝配送站方向喊话。
风雪把他的声音切碎了,但有几个词很清楚。
“……三天了……孩子发烧……配给减了三分之二……不给说法就冻死了……”
他的尾音被风吹散,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他没有停下,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嗓子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每个字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他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低着头,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毯子里的孩子一动不动。
配给站前面的士兵转过头去看军官。
军官站在配给站后面的高台上,四十来岁,身材壮实,脸上的皮肤被极地寒风吹得粗糙发红。
他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呼出的白气短促而均匀。
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金属徽章,那是他军旅生涯的纪念品。
军官看着铁丝网外面的那群人,目光扫过中年男人,扫过抱孩子的女人,扫过后面那些裹着破毯子的老人和年轻人,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烦,甚至没有冷漠。
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堆需要处理的物资。
军官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做了一个极轻的下压手势。
意思是继续观察。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个手势,手指朝下微微一压,然后又插回口袋。
铁丝网外面的难民开始骚动了。
中年男人身后又站出两个人,一个女人怀里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孩子,毯子边缘露出一截发紫的小腿。
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成碎片,但意思很清楚。
他们要配药,他们要药,他们要活下去。
军官从高台上跳下来。
靴底磕在合金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广场上回荡了一拍。
他走向铁丝网,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松弛,右手重新插回口袋,左手垂在身侧。
走到铁丝网前时,他停下来,隔着网格看着外面的难民。
他的眼神扫过中年男人,扫过抱孩子的女人,扫过后面那些裹着破毯子的老人和年轻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物资分配清单。
“灯塔配给是按人头和异能等级核算的。
你们不符合紧急配给标准。”
然后军官顿了一拍。
“如果你们中有登记在册的异能者,可以进入申请流程。
没有的话——”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中年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孩子高烧已烧到四十度!等不了流程!”
他的手指抓住铁丝网,指关节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泛白,网眼在他指缝间勒出深红的印痕。
军官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朝配给站后面的士兵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下巴往下压了不到一寸,眼睛都没有眨。
两名士兵从配给站两侧走出来。
步伐齐整,靴底铁掌磕在合金板上像一串闷雷。
他们没有跑,只是快步走到铁丝网前面,站定。
步枪仍然挂在肩上,但右手已经抬起来,手指松松地搭在枪身上。
其中一个士兵,年轻的那个,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压出一道深纹。
他把手放在腰间的电击棒上,但没有拔出来。
中年男人没有后退。
他抓着铁丝网,指关节发白,声音更大了,嗓子已经哑了,但每个字还是用尽全力喊出来:
“你们不能就这样——三天了,孩子都——”
枪响了。
不是能量步枪。
是军官腰间的制式手枪。
一枪。干脆利落。
子弹从枪口出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回声撞在灯塔外墙上,又弹回来,两秒钟后才彻底消散。
中年男人抓着铁丝网的手指松开了。
身体向后仰倒,砸在后面的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雪面被他的身体砸出一个浅坑,坑边缘的雪沾上了暗红色的斑点,先是几点,然后连成一片,洇进雪里,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被冻住了。
这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就这样躺在了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风把他呼出的最后一团白气吹散,散进灰白色的天空里,什么都没留下。
铁丝网外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划破了广场。
不是愤怒,是纯粹的恐惧,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那种,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
人群开始后退,有人转身跑,有人在雪地里滑倒,抱着孩子的女人愣在原地,身体在发抖,毯子里的孩子哭了起来。
哭声很响,在风雪里撕开一道口子,比枪声更刺耳。
军官把枪收回腰间,转身面对配给站方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食指在枪柄上蹭了一下,像是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把手重新插回军大衣口袋。
士兵们继续执勤。
尸体被两个士兵拖走了。
一个抓肩膀,一个抓脚踝,拖过雪地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沟,暗红色的痕迹在沟底断断续续地延伸,被新落下来的雪覆盖了一部分,但还没有完全盖住。
难民们退到了铁丝网外面很远的地方,围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吹碎了听不清。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雪地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被旁边的人给拉走了。
刘波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搭在刀柄上,但手指已经僵了。
不是因为冷。
呼出的白气在面罩内侧凝成更多的水珠,沿着鼻梁往下淌,凉丝丝的,但此时的刘波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播放:
中年男人抓着铁丝网的手指松开,身体向后仰倒,雪地上的暗红色斑点扩散,然后被新雪盖住。
配给站后面的小房间里,军官和两个副手在说话。
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刘波站在外面,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统计数据出来了。
抗议群体里没有登记异能者。
白费力气。”
军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物资消耗。
刘波听到他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的闷响,像是把配给清单拍在桌上。
“后面那个女的,体温异常高,可能是低阶火系觉醒。”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每个尾音都往上翘。“要不要带走?”
“先观察。别打草惊蛇。
等到配给耗尽他们自然会靠过来。
到时候筛选会更加高效。”
短暂的沉默。
然后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更老,更沉,带着一种做惯了文书工作的刻板。
“上面要求的‘基础素体’数量还差多少?”
“差得远。不过不着急,难民潮还是会来的。
北边又有两波正在靠近。”军官顿了一拍,“上次那批,有几个适配率不错——可惜只撑了两周。”
“适配率高的都是消耗品。没办法。”
“嗯。”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平常。
像在讨论配给站的物资库存,或者巡逻路线的调整。
刘波听着。
他站在门外,手搭在刀柄上,肩膀上的步枪带勒着锁骨,风从背后灌过来,衣服的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李国华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如果他们对待成年人都是这个态度,那对待那些孩子……”后面半句李国华没有说出来。
但现在刘波替他说完了。
那些孩子,EP编号的那些孩子,被列为“特殊资产”的那些孩子。
他们的适配率比难民高,他们的源心共鸣比难民强。
他们不是被拖到雪地里打死的。
他们是被送进扫描舱,被固定在金属椅上,被贴上传感器,被激活深层脑区,被记录每一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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