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时节如流（1/1）

山下的村庄里，当年的小姑娘已经能帮母亲洗衣做饭了。她依旧喜欢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树枝写字，只是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偶尔能写出几句完整的句子。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将来说不定能考上玄元宗的入门试，她母亲听了只是笑，说随她去吧，能读书就好。

玄元宗内，年轻一代弟子中涌现出几个天赋不错的苗子。陆明远偶尔会在内务堂的会议上提起，语气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南疆的灵脉如今已经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九成以上，灵药真人断言，再过五年就能完全恢复。

青剑峰上，那株枣树今年结的果格外多，压得枝条弯弯的，像是随时会垂到地上。苏清竹帮着打了两次枝，又在地里埋了一层草木灰，说是让明年的果更甜。她如今已经是阵器司名副其实的司主了，手底下带着十几个弟子，却依然隔三差五地往青剑峰跑，有时带壶酒，有时带些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来坐坐，看看那棵枣树，喝一盏茶，说会儿话。

月瑶那边的混沌树已经高过木屋的屋檐了，树冠如伞，秋夜里银光流转，将整片河谷照得如同月下星河。露珠果藤沿着树根爬了满坡，夏秋之交开花时，整个河谷都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连远处草甸上的鹿群都常到河谷边缘来歇脚。

这一日，是中秋。

李青剑早晨从界门那边回来时，手中提着一只小陶罐。里面装着月瑶新酿的露珠果酒，酒液清亮如琥珀，封口处还扎着一根细麻绳，绳上系着一枚混沌树的叶片，银白色的，微微泛着光。

月瑶说，这坛酒是用今年新果酿的，不比枣酒差。李青剑将陶罐放在石桌上，朝正蹲在枣树旁看果子的苏清竹说。

苏清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桌前端起陶罐看了看：那今晚可要好好尝尝了。我去食堂借几个碗，顺便看看还有没有现做的素月饼。

她说完便风风火火地下了山。李青剑在院子里收拾出一块空地，搬了竹桌竹椅，又点了一盏防风灯挂在枫树枝上。暮色渐渐沉下来时，苏清竹端着一碟素月饼回来了，月白色瓷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圆润的小饼，饼面上印着小小的花形。

两人在竹椅上坐下，李青剑打开陶罐的封口，淡金色的酒液注入粗陶碗中，在灯下泛起温润的光泽。苏清竹端起碗抿了一口，眉眼微微一松：好喝。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气，像在山谷里喝了一口露水。

月瑶说今年雨水足，露珠果比往年更甜，酿出来的酒也更醇。

两人慢慢喝完了那碗酒。秋夜的山风穿过枫树，将树梢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的村落里有隐约的欢笑声传来，大约是中秋夜村民们在祠堂前摆了月饼瓜果，正在说笑赏月。

苏清竹靠在椅背上，看着月光穿过枫叶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忽然轻声说：以前的中秋，我总是一个人在阵器司的院子里对着一堆阵盘图纸过的。

现在呢？

现在有了这棵树，有了你酿的枣酒，还有月瑶那边的露珠果酒。她把碗底最后一滴喝尽，挺好的。

她没说，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安静的、被月光浸透的满足。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碗中的酒见了底，夜色渐渐转深。苏清竹起身收拾碗碟时，李青剑忽然开口：过两日，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清竹手上动作一顿：哪里？

混沌树下有一块青石，月瑶说那附近的地脉特别安稳，适合长久地坐着。她也说，下次你来，想教你认识几种那边的草药。

苏清竹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她把空碗叠好，放进食盒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盏在枫树下微微摇晃的防风灯。橘黄的灯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温润柔和，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琥珀。

她走出院门时，脚步比来时更轻了一些，在夜色中渐渐融进那条洒满月光的山道里。

山下的村庄里，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沉沉的阴影，树根处的青石上还有白天小孩们留下的半截粉笔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中秋快乐四个字，在夜色里静静地躺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时被新的字迹覆盖。

青剑峰上的那盏灯还亮着，照着一院秋光，照着石桌上半盏未凉透的酒，照着一片正在轻轻落下的枫叶。风穿过树梢时，将灯影摇得微微晃动，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金色的涟漪，像是月光在缓缓流淌。

远处，界门的方向，银白色的光在夜色中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树下的木屋里点了一盏灯，隔着两个世界，遥遥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