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陈宫之谋（下）（2/2）
北有滔天大敌，已然压顶。
南北私怨，在亡国灭族的大势面前，渺小如尘埃。
蒯越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凝重无比：
“唇亡齿寒，诚如斯言。”
“唐势已成，非一方诸侯可挡。今日南阳为荆襄之盾，盾破，则荆襄裸立。”
“曹孟德既诚心归诚、愿尊我荆州正统、镇守北疆、共御强敌，此乃荆州百年未有之良机，亦是乱世自保唯一生路。”
蒯良亦颔首：“内斗必亡，合势可存。公台此来，救南阳，亦是救荆襄。”
荆襄两大智囊相继表态，瞬间定调全场局势。
主战背刺之声尽数消弭，满堂士族再无异议。
刘表深吸一口气，眼中惊疑、狂喜、权衡交织，良久，他抬眸看向陈宫，声音郑重：
“若孟德真心如此，孤愿与南阳摒弃前嫌、缔结盟约、南北一体、共拒唐贼，共保汉土！”
陈宫躬身拱手，神色肃穆：
“如此，天下一线生机，尚存！”
……
白日朝堂之上，荆襄文武与南阳使者陈宫当众缔下南北合势、共抗强唐之约，摒弃数年边境积怨，暂熄南北纷争，以南阳为北疆屏障、以荆襄为后方根基，结成乱世唇齿之盟。
外人所见，是荆襄得南阳俯首、不战而握北疆藩篱，声势大涨；是刘表坐拥半壁南部话语权，稳压中原诸侯一头，风光无限。
可繁华表象之下，襄阳夜幕低垂，州牧府内外，暗流汹涌、心思各异。
白日众目睽睽、大势压身，无人敢妄言私念、不敢坏合盟大局。
面对李渊席卷关中、挟制天子、坐拥天下三分之一疆域的滔天大势，荆襄上下唯有暂且放下争端、一致对外。
但朝堂散场之后，私室闭户、灯火幽幽，所有被大势压制的私心、野心、算计、权衡，尽数浮出水面，在襄阳权贵之间悄然蔓延、激烈博弈。
州牧主府内堂，烛火摇曳，静谧无声。
百官尽退、宾客归驿，连贴身侍从也尽数被刘表屏退在外，偌大厅堂只剩荆州牧刘表一人端坐主位。
窗外秋风穿庭，落叶簌簌，衬得堂内愈发寂寥幽深。
刘表抬手，轻轻摩挲着案上陈旧的汉室玉圭，这是他世代承袭的宗室信物，温润冰凉的玉质，此刻却烫得他心神翻涌、血脉躁动。
白日陈宫那句“大汉天子被俘、社稷飘摇、天下无主”，如同一颗燎原火星，狠狠点燃了他潜藏半生、深埋心底的帝王野心。
他端坐案前，闭目沉思，脑海之中反复回荡北方惊天变局——
潼关陷落、西凉覆灭、关中易主、长安残破、天子刘辩被李渊囚于唐营，昔日巍巍大汉中枢，彻底沦为李渊掌中的傀儡筹码。
四百年大汉，社稷崩塌、正统断裂、中枢倾覆，天下已然陷入无君无主的乱世残局。
念头辗转，刘表缓缓睁眼，一双素来温厚儒雅、平和无争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致的躁动与滚烫的欲望，再无半分守成牧守的恬淡从容。
他是鲁恭王之后，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血脉溯源，根正苗红，是堂堂大汉刘氏嫡脉后裔。
往日天下安定、中枢犹在、天子在位，他恪守臣道、谨守本分、保境安民、固守疆土，从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世人皆言刘表优柔寡断、胸无大志、偏安一隅、无帝王雄略，他亦坦然受之，甘为大汉镇守南疆藩臣。
可如今，世道变了。
大汉天子被俘，困于唐贼之手，形同废帝，有名无实，受制于人，再无执掌天下的权柄；
关中倾覆，京畿沦陷，汉家宗庙残破，四百年大汉正统已然名存实亡；
天下诸侯割据，群雄各自为战，中原制衡彻底崩塌，乱世彻底进入改朝换代的决胜之局。
既然天下无主、汉室无君，同为刘氏宗亲，他刘表，为何不能登临九五、继统汉祚、自立为帝？
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再也压制不住。
袁绍、袁术出身四世三公，非刘氏血脉，尚且敢割据州郡、觊觎神器、图谋天下；曹操不过寒族崛起、无世族根基，尚且雄霸南阳、逆势崛起、争霸中原。
他刘表坐拥荆襄九郡沃土、带甲数十万、水军冠绝天下、府库充盈、士族归心、疆域安稳数十年。
论根基、论底蕴、论疆域、论民心，他远胜中原诸多诸侯！
昔日受制于正统名分、受制于中枢威严、受制于天下大势，故而隐忍不发。
可今日，唐贼李渊篡据关中、挟持天子、肆虐北方，汉统断绝、天下无主！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荆襄！
曹操已然俯首称臣、愿奉荆州为正统、自居藩臣、永镇北疆；中原二袁自顾不暇、内斗不止、无力南顾；江东偏安一隅、未成大气候。
此刻称帝，正是天赐良机！
李渊占北方，他刘表据南方，南北分庭抗礼，以汉室正统之名，号召天下诸侯共伐篡唐逆贼，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一念至此，刘表胸腔热血翻涌，多年隐忍的宗室遗憾、半生蛰伏的帝王之志，尽数复苏。
他手指微微颤抖，眼底光芒炽烈至极，心中已然开始细细谋划称帝大业——
废被俘废帝之名，宣告唐贼挟持天子、伪乱汉统；
于襄阳筑坛祭天、昭告天下、继汉祚、登帝位；
以正统之名收拢四方诸侯，借曹操北疆之力抵挡唐兵，以荆襄根基坐稳天下正统，待时机成熟，再北伐关中、剿灭李渊、重定乾坤！
数十年守成无争，非无能，乃待时！
今日之时，便是刘氏宗亲刘表，登临天下之巅的最佳时机！
刘表独坐幽堂，野心勃勃、心绪沸腾，已然全然沉浸在登基称帝、匡扶汉统、南北对峙的美梦之中。
他只看见眼前的无上权位、万世功名，却看不见世家暗流、天下大势、诸侯人心，更看不见潜藏在盛世假象之下的灭顶危机。
襄阳州牧府西侧，蒯府私院，灯火彻夜通明。
荆襄两大智囊，蒯良、蒯越兄弟闭门密谈，无外人打扰，气氛凝重肃杀，与刘表私室的躁动狂热截然不同。
堂中清茶冷透，无人顾及，兄弟二人伫立窗前，远眺襄阳满城灯火，眼底皆是深沉的忧虑与极致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