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帝王之道(2/2)
秦国的朝堂从来不是一块平静的水面,水面之下有暗流,有漩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伸出来的手。父亲需要他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需要一个能让宗室闭嘴、让朝臣信服的太子。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父亲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从赵国把他接回来,给了他秦王之子的身份,给了他一个可以抬头挺胸活下去的理由,他不能辜负这些。
所以他学,拼命地学。
鸡鸣即起,诵读典籍。日中不辍,习练骑射。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在灯下读那些竹简,读秦法,读前朝的故事,读如何为君、如何治国、如何让一个疲弱的国家变得强大。
他读得眼睛酸涩,脖颈僵硬,但从来没有主动停下来过。只有母亲偶尔来看他,伸手把竹简从他手里抽走,他才会合上眼,靠进母亲怀里,闭目片刻。
他的努力被看见了,但那些人看见的不是他的努力。
他们看见的是结果。
“太子殿下聪慧过人,过目不忘。”
“太子殿下骑射精湛,连太傅都赞不绝口。”
“太子殿
一句一句,传进他的耳朵里。每一句都是夸奖,每一句都让他觉得冷冰冰。
没有人说“太子殿下读书读到半夜”。没有人说“太子殿下练箭练到虎口开裂”。没有人说“太子殿下在面见诸侯之前对着铜镜练了一整天的仪态,练到双腿发软”。
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天生”的太子。
仿佛他生来就是这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仿佛他的聪明是天上的星宿赐予的,仿佛他不需要努力就能成为所有人期待中的那个人。
渐渐地连母亲似乎都觉得,他生来就该是这般优秀的模样。
他不知道该委屈还是该庆幸。
委屈的是,他的努力没有被看见。庆幸的是,他的努力没有被看见。因为如果被看见了,就意味着他示弱了,他露出了疲惫,他让别人知道他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点一点把自己打磨成这个样子的。
那太危险了,在咸阳宫里示弱,等于把刀递给别人。
所以他继续沉默,继续努力,继续做一个“天生”的太子。
一直到天幕揭示了他的未来,他的成就,他的一生。
他开始让人惊叹了。
咸阳宫里的风向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怀疑观望,到后来的认可赞叹,再到后来,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
天幕。
天幕的出现是一个转折点。
那块从天而降的、会说话的巨大光幕,在秦国的天空中展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仰望。天幕说,他会统一六国。天幕说,他会成为始皇帝。天幕说,他是天命所归。
咸阳宫沸腾了。
那些曾经怀疑他的人,那些曾经用目光审判他的人,那些曾经在他背后窃窃私语“这孩子到底行不行”的人,一夜之间全都变了嘴脸。
“太子殿下果然是上天的选择!”
“臣早就看太子殿下气度不凡,必成大器!”
“始皇帝……始皇帝!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伟业!”
他们围着他,像一群蜜蜂围着唯一的花朵,嗡嗡嗡地说着那些赞美的话,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看到“未来”的眼神。他们看到的不是他,是“始皇帝”,是天命,是一个巨大到足以照亮整个秦国的符号。
所有人都在说,你是天命所归,你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你不凡,你伟大,你无所不能。
太子殿下,原来是天命所归,是未来的始皇帝啊!
是始皇帝,不是嬴政,更不是政儿。
那一声声赞叹,一声声期待,到最近的理所当然。仿佛他生来便是君王,是皇帝,是无所不能之人。
没有人记得,大秦的太子殿下,归秦时才不过九岁。
没有人记得,大秦的太子殿下,今年不过十一岁。
十一岁。
太子政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拂过他的脸庞。船尾的位置很安静,前面那些人的笑声和说话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他喜欢这个位置。不是因为看风景的视角好,而是因为在这里,他可以暂时摘下那副叫“太子殿下”的面具,露出一张属于十一岁少年的脸。
虽然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戴着面具时也没有太大区别。
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他的目光还是那么沉静,他的手还是那样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但如果你看得很仔细,非常非常仔细,你会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放松着。像一堵墙上的某块砖,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地往外挪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船尾再往后,就是开阔的海面了。没有人能从那个方向看见他,所以他允许自己,在这一刻,在所有人目光都朝前的这一刻,露出一个不属于“太子殿下”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
海面上,阳光碎成亿万片金箔,每一片都在跳动。远处那道墨蓝色的洋流还在继续蜿蜒着游向天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通向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条水流。在走着一条早已被划好的路线,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流向哪里,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太子当然要成为君王。
没有人问过水流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问过他。
不管是愿不愿意,他都要把这条路走完。不是因为他天命所归,不是因为他生来就是皇帝,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从邯郸走到咸阳,从质子走到太子,从那个站在破旧屋檐下迎着赵国士兵目光的小男孩,走到这艘悬浮在海面上的船尾。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他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但他不想止步于始皇帝,他想要更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