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守门人睡着了(1/2)
十二月的北京,天寒地冻。
什刹海的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冬日惨白的阳光。冰面上热闹非凡,几个年轻人穿着冰鞋在上面飞驰,身姿矫健,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有个父亲推着冰车,车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咯咯地笑着,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高寒裹着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湖边,双手揣在口袋里,看着冰面上嬉戏的人群。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恍惚。冰面上孩子的笑声让她想起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让寒冷的风吹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她要去看看李智博。
李智博今年冬天身体不好,住了两次医院。上一次去看他是在十一月中旬,那时他刚出院不久,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这次听说又住院了,前几天才回家。高寒心里惦记着,总觉得该去看看。
她骑上车,沿着街道往北大的方向去。寒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车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霜。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到了李智博住的那栋旧楼。
楼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楼道里的灯坏了,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冰凉刺骨。
高寒把自行车锁在楼下,拎着在路上买的一袋苹果,上了三楼。
她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李智博的声音,苍老的,有些沙哑:“谁啊?”
“李老师,是我,高寒。”
门开了。
李智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外面套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消瘦的身形现在更是形销骨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曲折。
“来了?”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进来吧,外头冷。”
高寒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兼客厅。到处都堆满了书,书架上,桌子上,椅子上,甚至地上,到处都是。那些书有的新有的旧,有的书脊已经破损,有的还用牛皮纸包着书皮,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书名。
李智博的书房里生着一个铁炉子,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制水壶,壶嘴里冒着白色的蒸汽,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一个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李智博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来,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毛毯。他拿起放在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又从旁边摸出一个放大镜,举在眼前。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高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苹果放在桌上。她脱下围巾,解开棉袄的扣子,炉火的温度让她的脸颊很快就暖和起来。
“李老师,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李智博说,把放大镜放下,“就是老了,零件不好使了。腿不行了,走不动了,上个厕所都要扶着墙。眼睛也花了,看书要戴老花镜,还得拿放大镜,不然一个字都看不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那你还看书?”高寒问。
“不看睡不着。”李智博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一摞书,“看了几十年了,不看心里空。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总在想事情,想过去的事,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还不如起来看会儿书,看到累了,倒头就睡。”
高寒没有说话。她起身拿起水壶,给李智博倒了一杯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汽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朦胧的雾气。
李智博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杯子里,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还记得我们在龙三角看到的那扇门吗?”
高寒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他们谁都没有忘记。
“记得。”她说,“很大,黑漆漆的,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你说,门后面是什么?”李智博问,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但目光依然锐利,像是一把磨了多年的刀。
高寒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另一个世界,也许是另一个宇宙。也许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道门,关着。”
“关了就好。”李智博说,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有些门,不该开的。”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昏黄的影子。
“我们这辈子,开了很多门。”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星灵族的门,封印的门,传送门的门。有些该开,有些不该。但不管该不该,都开了。开了就关不上了。只能守着,看着,别让人再开。”
“我们守住了。”高寒说。
“嗯。守住了。”李智博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守了一辈子,总算没有辜负。”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茶,不说话。
炉火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弥漫开来,在房间里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李智博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沓照片,递给高寒。
“你看看这些。”
高寒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都是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照片上的人,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有他们在神农架拍的,有在西藏拍的,有在日本拍的。照片上的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不在了。
但照片还在。黑白的,不会褪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