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破冰深挖（2/2）

“老刘、老周、丁处长、顾部长——”

吴良友把这张纸推到林少虎面前，“这几个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林少虎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他们的亲属都在做跟政府工程相关的生意。”

“不止。”吴良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少虎。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才落下去。

“他们自己都在职时利用职权为亲属铺路——老刘批资金，丁处长当评委，老周打招呼，顾部长安排人验收。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推行后，这些旧账被一页页翻开。他们联名举报我，不是因为我吴良友个人有什么问题，是因为我推行的制度挡住了他们的财路。而且他们的操作手法高度一致——都要通过资质包装、都要设置倾向性条款、都用‘本地企业优先’作为挡箭牌。这说明他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智囊在统一指导。这个智囊，很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个杨律师。”

吴良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锁进了抽屉。

然后转过身，整了整衣领，对林少虎说：“我去一趟省纪委。你把这份验收报告原件和丁处长儿子公司的业务记录复印一份给我。另外，查一下杨律师的背景——他除了做这三家公司的法律顾问，还代理过哪些政府工程相关的案件。如果他的业务量主要集中在少数几家企业身上，那就更有问题了。”

从省政府到省委大院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

每一次走都有不同的心境——有时候是去汇报工作，有时候是去接受问询，有时候是去交办任务。

但今天他走在林荫道上，心里格外平静。

香樟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夕阳透过树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风动来动去，像是水面上跳跃的浮萍。

冯书记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冯书记正在窗台上侍弄那几盆君子兰，看到吴良友进来，放下手里的喷壶，在毛巾上擦了擦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良友同志，你来得正好。”

冯书记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专案组那边有了新进展——老刘女婿的信达所，除了给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做资质包装外，还在好几个市县的政府工程中做过同样的操作。专案组梳理出了十几条利益输送链，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退休干部或在职干部的亲属。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吴良友把材料放在桌上，简要汇报了发现的新线索——

顾部长外甥厂房的虚假验收报告、丁处长儿子公司的业务往来、老周女婿违规审批的项目、以及三家公司共享同一个法律顾问的情况。

他边说边把相关材料逐页翻开，手指在关键签名和关键数据上点给冯书记看。

冯书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吴良友，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

叶片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满地金黄。

“这个杨律师我听说过。”

冯书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当年在省经委时就是顾部长的得力干将，后来顾部长调到省委组织部，他也跟着辞了职，下海开了律所。表面上是在体制外当律师，实际上一直在为顾部长的关系网提供法律保障——帮他们设计股权结构、起草合同、规避监管。你说的这三家公司，工商注册登记、股权变更、联合投标协议，全都是他经手办的。这个人非常专业，做的每一份文件从表面上看都合法合规。但如果你把他在不同时间、为不同公司做的文件放在一起对比，就会发现里面的关联关系——同一套模板、同一种规避策略、同一个时间窗口。”

冯书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专案组已经在查杨律师了。但这个人很谨慎，所有操作都留了后手。要找到直接指向顾部长的证据，还需要时间。顾部长本人从来不直接参与具体事务，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口头传达，从不用书面形式。他唯一的弱点可能就是太依赖杨律师——杨律师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专案组能从杨律师身上打开突破口，整个利益链都会被掀翻。”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冯书记，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是省政府规章确立的制度，我会继续推行下去。不管阻力多大。顾部长这张网，我迟早要把它彻底撕开。”

冯书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续水的意思：

“省委会支持你。巡视组那边的调查也在深入，副审计长的团队已经完成了对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档案的初步核查，结论是程序合规。这个结论对我们很重要——它意味着退休干部联名信的核心指控不成立。但巡视组提了两个延伸问题：一是信达所这类资质包装机构的监管漏洞，二是离退休干部亲属经商的制度空白。这两个问题我已经安排人研究整改方案了。”

从冯书记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暗。

吴良友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光河。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省委大楼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每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加班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

“巡视组审计结论出来了——程序合规。但信达所和离退休干部亲属经商的问题被点名了，需要整改。另外，这三家公司背后的法律顾问叫杨某，原来是顾部长的老部下，现在开了律所，专门为政府工程企业提供规避监管的法律服务。专案组正在查他。”

沈红的回复很快：

“意料之中。程序合规是你最重要的防线，守住了就没有大问题。延伸问题是制度建设的契机，正好借巡视组之力推动离退休干部经商监管——这件事你以前推可能阻力很大，现在有巡视组背书，阻力会小很多。杨律师这边要小心，他既然能做这三家公司的法律顾问，专业能力不会差。他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建议从资金流水入手找突破口——律师费、咨询费、财务顾问费，这些资金流向他律所的记录是抹不掉的。只要找到他和这三家公司之间超出正常律师服务范畴的资金往来，就能撕开口子。”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沈红的思维还是那么锐利——从资金流水入手。

律师费、咨询费、财务顾问费，这些看起来合法的收费项目，如果金额超出正常水平，或者时间节点恰好对应某个招标项目，就能成为突破口。

他回复道：“谢谢你，沈红。改天请你吃东来顺。老刘的材料能顺利提交省纪委，你在部里做的政策支撑功不可没。”

他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脚步沉稳。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省委大楼上。

影子随着他的移动忽长忽短，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