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归乡之路(2/2)
“爸,有件事我想跟您说。我们地质调查院最近在做一个项目——全省矿山生态修复的长效机制研究。我负责青远市西北山区的土壤和植被恢复数据收集。上次我去村里找彭大山,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您当年关停非法矿、治理矿渣堆的事。他说您是‘青天’,说您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吴良友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彭大山这话说重了。我就是一个当官的,做了该做的事。你在地质调查院做研究,也要记住——做学问跟当官一样,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吴语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爸,我最近在读您的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实施报告。不只是报告本身,还包括相关的会议纪要、招标档案、资金拨付记录——林少虎叔叔帮我整理了一份,说让我‘了解一下父亲的工作’。我读完以后,才真正明白您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推行这个制度。工程质量合格率每提高一个百分点,背后是多少老百姓的生命安全?青远市那栋不达标的教学楼,如果不是被倒查发现,万一地震塌了,后果不堪设想。您救了那些人,虽然他们可能永远不知道您做了什么。”
吴良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儿子。
吴语的脸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神很坚定。
他忽然觉得,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不只是学会了在显微镜下分析岩石薄片,还学会了理解一个父亲的选择。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良友,你要是以后当了官,一定要给老百姓做主。这句话,我一字一句地记着。”
吴良友伸手拍了拍吴语的肩膀,“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爷爷走的是矿井下的路,我走的是办公室里的路,你走的是大山里的路。三条路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往前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从矿区下来,老韩领着父子俩去了杨家坪村的安置点。
杨大爷搬进新房后,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干已经粗了一圈,树冠遮出了半院子的荫凉。
老人坐在树下的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收音机在听戏,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碟瓜子。
看到吴良友走进院子,他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颤巍巍地站起身,竹椅发出咯吱一声,紧紧抓住吴良友的手不肯松开。
“吴领导,你又来看我了。你看看我这房子,结实得很。当年你蹲在我门口劝我搬走,我还骂你多管闲事。现在想想,那天要是没听你的话,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泥里了。”
老人的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和皲裂的纹路,但握力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通过这只手传递给吴良友。
“大爷,您身体还好吧?我听说您去年冬天感冒了一回,去镇上卫生院挂了几天水就好了。现在每天早上沿着村道走一圈,能走好几里地?”
吴良友扶着老人在竹椅上坐下。
杨大爷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豁了牙的笑容: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我孙子告诉你的?那小子现在天天念叨,说吴领导是咱家的大恩人。他今年从外地打工回来了,帮村里搞电商卖茶叶,比在外面打工强。他说明年不出去了,就在家里照顾我。”
吴良友看着厨房门口那个正在择菜的年轻人,想起当年泥石流过后在安置点帐篷里瑟瑟发抖的那个小男孩。
那孩子长大了,回来了,正在帮家里的茶叶找销路,在院子里给他的爷爷择菜。
这就是他当年冒着暴雨挨家挨户劝人转移的意义——
不只是救了这一代人的命,也留住了下一代人的根。
那些帐篷里的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有的当了电商,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在镇上开了小卖部。
他们可能不记得吴良友这个名字,但他们住在安全的房子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喝着干净的井水。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锦旗都更有说服力。
从杨家坪村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用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写意画。
老韩把他们送到山口,吴语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片连绵的青山,对吴良友说:
“爸,我现在才真正明白您为什么一辈子都在跟矿山打交道。不是因为这跟爷爷有关,是因为这山里有太多人的根。您做的事,就是让这些根不被挖断。”
吴良友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车子驶出山区,暮色渐浓,远山在车窗外层层退去,像是渐渐合上的书页。
他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站在矿井口朝他挥手的背影。
那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那片黑色的煤矸石堆上。
他想告诉父亲——您不用担心儿子。
儿子还在往前走。
孙子也在这条路上了。
老吴家的人,一代一代往下走,谁也不会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