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欲望(2/2)
周也盯着他。那根烟已经在他手心里攥成了碎末。走廊那头有人扭过头来看他们。
“我赢了?你觉得我跟你是在比赛?”周也把碎烟末往窗台上一拍,“我跟你比什么了?比谁更惨还是比谁更威风?你说英子?你酸了这么多年,你还一直装大方。你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你装到现在装下去了,是吗?”
“够了!”
英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她和王强、美兮、雪儿一起从另一头拐过来,脚步很快,手里还拎着暖瓶。英子把暖瓶往墙根一搁,走到两人中间,看了张军一眼,又看了周也一眼。
“你们在干什么。我们今天来医院是干什么的。里面李娟刚做完手术,外面你们俩在走廊上吵——你们想让她听见?让她从床上爬起来给你们拉架?”
张军把脸转到一边去了。周也把窗台上拍碎的烟末扫进手心里,丢进垃圾桶,手指头在窗台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也哥,你少说两句。”王强走过来,拿肩膀轻轻撞了周也一下,声音不大,“有话不能好好讲。”
周也没看他,眼睛看着窗外。
王强又转向张军,站在他旁边,也没碰他,就站那儿:“军哥,有什么话回头再说。现在李娟在里面,英子姐说得对,别在这儿吵。”
美兮站在雪儿旁边,眼珠子在周也和张军之间弹了一个来回。她抬手理了理耳后的碎发,没说话,往雪儿那边偏了偏身子。
“你看看他们两个。”美兮压低声音,嘴唇贴着雪儿的耳朵,“平时一个比一个能装,今天一个比一个绷不住。”
雪儿没看她,眼睛看着周也攥紧的拳头和张军别过去的侧脸。
“都少说两句吧。”雪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们今天是来看病人的。张军,你先进去。她刚才一直在看你,你没注意到。你站在外面这么久,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想你为什么还不进来。周也你也歇一歇。你们两个大男人,也不怕护士把你们赶出去。”
张军站了片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他转过身,推开病房门,进去了。
周也一个人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着他的脸,他刚才跟张军吵的那一架,火气散了之后,心里反倒空了一块。他赢了还是输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人总是对没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到手了又觉得不过如此。可周也从来没有觉得英子不过如此。他怕的是英子觉得他不过如此。他所有的自信在英子面前都打了折扣,因为他太知道——她不缺人喜欢。
英子看了他一眼,把暖瓶递到王强手里:“强子,你给送进去。”
王强接过暖瓶,看了英子一眼,又看了周也一眼,没多问。雪儿拉了拉美兮的袖子:“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李娟。”美兮会意,跟着雪儿往病房走。王强拎着暖瓶跟在后面。
英子刚要转身跟上去,周也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英子回头看他:“干嘛?”
周也没说话,手指头收紧了一圈,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
英子被他拽得脚底下移了半步,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你拉我干什么——他们都进去了。”
周也还是不松手,也不看她,眼睛盯着窗外。英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看你那个脾气。你明知道张军心里不舒服,你就不能少讲两句?”
“你都不知道他讲的话有多难听。”周也把脸转过来,声音还带着气,“我都被他气死了。他说我指使他——我指使他什么了?我好心好意劝他,他倒好,冲我来了。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个样子,犟起来跟头驴一样,你拉都拉不住。我真不知道李娟怎么能看上他的?她是不是眼神不太好?图他什么?图他穷还是图他脸臭?”
女人用耳朵谈恋爱,男人用眼睛。结了婚之后,女人开始用眼睛看现实,男人开始用耳朵听抱怨。英子一直用眼睛在看——看周也的脾气,看他的小心眼,看他攥碎的烟末和死活不撒手的倔劲儿。现在还没结婚,她就开始想,这脾气以后过日子怎么办?
“把电磁炉插上——老刘!我叫你插电磁炉你聋了?”张姐从后厨端出一锅骨头汤底,搁在靠墙那张大圆桌上,锅底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今天吃火锅,菜我都洗好了,羊肉片在冰箱里,大玲你给端出来。”
大玲端菜跑了好几趟。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羊肉、嫩牛肉、牛胸口油、卤牛蹄筋、鲜鹅肠、菊花鸭胗、卤肥肠、牛脊髓、猪腰片、手打牛肉丸、墨鱼滑、鸽子蛋、黑千层肚、白牛百叶、猪天梯、鸭血猪血、卤牛舌、酱肘花、白切猪肚、炸响铃、油面筋塞肉、腐皮虾卷、芝士鱼豆腐、龙虾球、蟹籽包心丸、鱿鱼须、八爪鱼仔、螺肉片、牛筋丸。蘸料摆一排,中间搁着刚炸的辣椒油。这些肉菜张姐起了两个大早,跑了三趟才置办齐。
“你快点!插个电跟绣花似的。”张姐拿勺子在他后背上敲了一下。
“来了来了——这不插上了吗。”老刘把插头怼进插座里,电磁炉嘀了一声,指示灯亮了。
大玲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菠菜:“张姐,锅底要不要加点盐?”
“加什么盐,骨头汤本来就有咸味。”张姐接过菠菜搁在桌上,又扭头往卡座那边看了一眼。苏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给小儿子喂水,奶瓶举得高高的,晨晨趴在桌子上拿筷子敲碗,擎天柱搁在桌角,车轮子朝天。
“那个——小峰,你叫那小孩把筷子放下,还没吃饭呢敲什么敲。筷子敲碗是讨饭的,家里没教过啊?”张姐把一盘羊肉片重重地搁在桌上,眼珠子往晨晨那边斜了一下。
苏西把奶瓶搁下,拿手在晨晨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晨晨,张奶奶跟你说话呢。筷子放下。”
晨晨把筷子往桌上一丢,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也没捡,靠在椅背上,眼睛翻着天花板:“我们在上海吃饭都去饭店的。火锅也去皇城老妈。你们这个店——”
“什么老妈,小妈的。”张姐把漏勺往锅里一杵,“这是淮南,你爸就是从这儿出去的。也没见他少块肉。”
婆婆挑儿媳的毛病,像做爱时挑姿势——横竖都不对,舒服不舒服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按她的来。苏西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她就已经浑身不对劲了。
小峰端着两盘切好的土豆片和藕片从后厨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盘子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妈,你说这个干嘛。孩子还小,慢慢教。”
小峰不懂,婆媳关系是世界上最难解的方程式——两个女人都觉得自己是X,对方是Y,解到最后,X+Y=一个男人。
“小?八岁了还小?”张姐把羊肉片往锅里涮了两筷子,眼睛盯着锅里的汤翻滚着往上冒白气,“你八岁的时候都会帮你爸端盘子了。他八岁,筷子敲碗,掉地上不捡——这是小的事吗?”
老刘在旁边赶紧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张姐碗里:“吃吧吃吧,肉都老了。今天难得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火锅,少说两句。晨晨,来,爷爷给你涮个羊肉。”
“我不吃羊肉。”晨晨说,“羊肉膻。我们在上海吃的羊肉都不膻,你们这个羊肉一闻就膻。”
张姐把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