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所谓责任(上)(2/2)
常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立刻弹回来了,拽着苏西胳膊的手没松,嘴咧得更大了:“哎哟,你说对了,我确实有病——奶茶上瘾症,一天不喝浑身发抖,刚喝了大半杯才缓过来。”
张姐把珍珠项链往脖子后面一甩,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胸脯往前一挺,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跟着晃了三晃:“你说谁有病?她是你常姨!你一个当媳妇的,进门不喊人也就算了,张嘴就骂长辈,你们上海人就这么讲文明的?”
她说完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小峰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小峰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小峰!你哑巴啦?你媳妇骂你妈的朋友你没听见?你也不喊人,你也不招呼,你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到底是姓刘还是姓木?你的嘴是被缝纫机轧过了吗?”
小峰的后背的肉被拍得火辣辣的,心里头忽然觉得好笑。他觉得自己是块砧板上的五花肉——他妈是那把剁骨刀,他媳妇是那把剔骨刀,两把刀轮流来,剁完正面剁反面。他这块肉翻来覆去,就是没人问他疼不疼。五花肉疼不疼?五花肉不会说话,它只会躺在砧板上,等着下一刀。
他手从苏西胳膊上放下来,看了看张姐,又看了看常莹,嘴角动了半天:“常姨来了。”
“来了。来半天了。”常莹冲他点了点头,又扭头看苏西。苏西已经转过身去了,抱着孩子往门口走。
常莹一把又拽住她,这回两只手都上了,连胳膊带包带一起拽住:“闺女你别走——你听姨说,你这个婆婆,就是头顺毛驴,你得顺着摸。你看她今天搞这一大桌子菜,又是羊肉,又是牛肉。我跟你说,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连一杯白开水都没给我喝过。你就这么走了,她就心疼死了。”
她腾出一只手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你看看我,你再看看她——我瘦得跟竹竿似的,她胖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说明什么?说明好东西全让她自己吃了,今天能给你留一桌子,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这些年受她的压榨受得少吗?你问问你家老公公,他受过多少压榨。老刘——你说,你老婆平时给你吃过几顿饱饭?”
常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优越感。可她不知道,竹竿和馒头的区别在于——竹竿是饿出来的,馒头是撑出来的。饿的人羡慕撑的人有福气,撑的人羡慕饿的人有骨气。说到底,谁也没比谁好过。
老刘坐在桌子边上,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了看常莹,又看了看张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思绪却飘回了昨晚——他为了今天这顿火锅不出事,提前做了预案。昨晚关了灯,他拼了老命表现,在被窝里加上前戏忙活了三分钟,一身老汗,结果张姐翻了个身,说了句让他记到今天的话:“你这是在干嘛?挠痒痒?”
做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做爱解决不了的事才是正事。他连小事都办不利索,还想管大事?今天果然还是吵起来了。白忙了。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片羊肉,嚼得没滋没味。
张姐看着苏西那张冷脸,又看看常莹拽着人家胳膊不撒手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噌地又窜上来了。她一把把常莹的手从苏西胳膊上打下来,往前挤了半步挡在苏西前面:“常莹,你把手拿开。你跟人家很熟吗?人家认识你吗?你这叫猪鼻子插葱——装象。人家上海来的,见过世面的,你一个淮南妇女,跟人家拉拉扯扯的,人家看不起你,你心里还没数吗?”
苏西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拉着晨晨走到靠墙的卡座边上坐下来。她把婴儿放在腿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把晨晨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抬头看着常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常姨,你既然来了,我就跟你说。你这个好朋友,我这个婆婆——我从进门到现在,她没给过我一句好话。嫌我儿子敲筷子,嫌他土豆咬不动,嫌他说店里有味道。我孩子才八岁,她当着全桌人的面骂他没规矩、没教养。我打也打了,训也训了,她还不依不饶。你问问她,从我们娘仨进门到现在,她笑过一下吗?”
常莹听完,转过身来看着张姐,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头歪到左边,嘴撇得跟个歪嘴茶壶似的:“张春兰,你听见没?你儿媳妇说的你都听见了?我说你什么好——你属啄木鸟的,嘴硬脖子更硬,不啄出个洞来你不舒坦。这小孩今年才多大?七八岁?顶多十岁,吃屎的年纪,狗都嫌的岁数,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他又不是你亲孙子,你管他敲筷子还是敲碗,你这叫吃力不讨好,你懂不懂。你看你,张罗这一大桌子,图什么?图你儿媳妇夸你一句?图你孙子亲你一口?现在好了,媳妇要走了,孙子也不理你了,你图了个啥?你图了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大玲把电磁炉又按开,锅里的汤重新咕嘟起来。她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两下,蘸了蘸芝麻酱送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眼珠子在常莹和张姐之间弹了个来回,心里舒舒坦坦地叹了口气:常莹现在是真的出师了,这张春兰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反过来把她治得服服帖帖。好戏,好戏,我今天就着火锅看个够。
老刘在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扭过头冲小峰使劲挤眼睛。小峰愣愣地看着他,一脸没看懂。老刘把脸转回去,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骂了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哪天老子离了婚,儿子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剃个光头出家去。
可转念一想,他妈的,老子这头顶比和尚还光,还用得着剃?往庙门口一蹲,人家以为方丈亲自出来化缘了。
再说,和尚出家是为了看破红尘,老子是被红尘看破了——头发是老婆薅没的,胆子是老婆骂没的,兜比脸还干净。
这他妈是出家吗?这是逃难。
常莹一扭屁股转到苏西跟前,弯腰拍了拍苏西的手背,声音放得跟哄小孩似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个人啊,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了,她就是个嘴臭心软的老妇女。你看这一桌子菜,哪一样不是小孩子爱吃的?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她连一杯白开水都没给我喝过。她给你弄这么一大桌子,她心里有你。”
苏西坐在卡座沙发上,怀里的婴儿哼了一声,她拿手轻轻拍着,眼睛看着常莹那张嘴一张一合,心里骂了一句: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伙来给我演双簧。早知道回来是这阵仗,还不如在上海自己带着孩子过。
婆媳之间的和平不是靠感情维系的,是靠距离。距离产生的不只是美,还有安全。她在上海,隔着一千公里,什么事都没有。一回来,连呼吸都是错。
常莹浑然不觉,继续拍着她的手背:“她嘴上骂晨晨没规矩,可她有没有给晨晨单独弄一桌咸菜?没有吧?这桌上哪一样晨晨不能吃?她嘴上嫌弃,心里是把你儿子当自己家孩子了。她就是不会说。你们上海人讲究,我们淮南人实在,嘴笨,好话到了嘴边拐个弯就变成了骂人的。她那个嘴啊,你就当是租来的——说完了还得还回去,别往心里搁。她脑子不太好,你跟她计较,你不也成傻子了?”
“常莹!你说谁脑子不好!”张姐在后面把桌子一拍,“你给我滚!我脑子不好?我看你才脑子不好!你那个嘴才是租来的——不对,你是捡来的,不要钱,什么话都往外蹦!”
大玲坐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橙子,低着头假装在剥,肩膀一抖一抖的。橘子汁溅到手指头上,她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常莹回头看了张姐一眼,翻了个白眼,又转回来对着苏西继续拍她的手背:“你看你看,我说她脑子不好她还不承认。正常人听到我这么帮她说话,早该给我倒杯水了。她倒好,让我滚。我跟你说,她让我滚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我要是真滚了,她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别看你婆婆嗓门大,她心里头最怕的就是你们走了不理她。她就是不会表达——她那个表达能力啊,跟你老公公的头发似的,越来越少,快秃了。”
老刘坐在桌子边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嘴角动了动,又放下了,端端正正着继续坐着。
常莹又站起来,走到小峰跟前,拿手指头往他胸口上戳了一下:“小峰,你也别站那儿跟个没事人似的。你妈跟你媳妇吵成这样,你从头到尾放了个屁没有?你媳妇要走你也不拉,你妈气成这样你也不劝,你这是当儿子呢还是当观众呢?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就是你惹出来的——你要是早点站起来说句话,你妈能气成高血压?你媳妇能气得往外走?你在上海待了几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上海男人的怕老婆。出去别说你是淮南人,淮南没你这样的窝囊儿子。”
小峰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又扭头看了看张姐,又看了看苏西,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几个字:“常姨,我不是——”
“你什么你不是。”常莹没再理他,转过身来走到张姐跟前,把腰一叉,“张春兰,你也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看你儿媳妇,长得多好,人家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白白净净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白捡了一个大孙子——晨晨这孩子长得多帅,带出去谁不夸?你要是不想要,都给我。我三个儿子,正愁没儿媳妇呢。小孙子给我,大孙子也归我,你什么都别要了。”
张姐一把把孙子从苏西怀里抢过来抱紧,眼珠子瞪着常莹:“你这是叫花子想当驸马爷,想得美!我家的孙子凭什么给你?你自己有三个儿子,让你儿子给你生去!你少打我孙子的主意。”
“你都不知道,今天要不是我,”常莹盘腿坐在藤椅上,刚洗完澡,头发拿毛巾包了个髻顶在头顶,身上一套碎花棉睡衣,领口扣子只系了最上海女人就跑掉了。张春兰那个胖妇女,还对我翻鼻子瞪眼的——这下好了,她不矫情了,被她儿媳妇治得服服帖帖的。你们是没看见后面,她儿媳妇往卡座上一坐,怀里抱着小的,手里拉着大的,张春兰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上,想骂又不敢骂。”
红梅靠在沙发上,头发刚吹干,散在肩上,身上一件豆沙色真丝睡裙,外面罩了件白色针织开衫。小年趴在她腿上,换了件奶白小背心,脚上套着荧光绿的袜子,已经睡着了。她拿手轻轻拍着小年的后背:“好了好了,这话你就在我面前讲讲,出去了别乱说。张姐也不容易,弄了一桌子菜,忙了两天。那个苏西也确实有点矫情——进门就嫌这嫌那,小孩也管不住,没有规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