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出川往事(中)(2/2)
“验身体去吧。”
学生转过身跑向体检处,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那个军官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年轻人挤到桌子前面。
年轻人低着头,红着脸,使劲往后缩,不肯往前一步。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站好!躲什么躲?当兵是光荣的事,不是丢人的事!”
年轻人站直了,还是不敢抬头。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的拍在桌上。
“长官,我孙子,十八岁。初中毕业,在家种田。我儿子民国十一年当的兵,民国二十一年时,他在淞沪跟日本人打仗,打没了。现在我把我孙子送来,继承他爸的遗志。打日本,保国家。他爸没完成的事,我让他接着干。”
军官看着老太太,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白杨树。
军官收下那张纸,照着什么念了一大段,声音平静而沉稳,念完了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去吧。验身体。”
年轻人转过头喊了声奶奶,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伤心,也许都有。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发硬却忍住了没哭。
“哭什么?你爸当兵的时候没哭。他走的时候跟你一样大。他没回来,可他没给我丢脸。你要是回不来,也别给我丢脸。记住了?”
年轻人的眼泪还在流,可他使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体检处,再也没有回头。
老太太站在那里,望着孙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突然又有了水的河。
旁边的人看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安慰。
陈小果站在张阳身边,压低声音。
“军座,这几天来报名的人太多,已经超过五千了。”
张阳沉默了片刻,声音很沉。
“嗯,人先征着,训练不能停。新兵跟着警备部队练,老兵教新兵,不会打仗可以学。只要想打,没有学不会的。”
九月二日,宜宾城满城都是哭声、喊声、嘱咐声。
士兵的家属们从川南五县涌过来,有的走了几天几夜的山路,有的坐船从下游赶上来,有的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地从乡下来了。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自己儿子的、看自己兄弟的、看自己丈夫的。
一六一师三团二营的营房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拄着一根竹棍,背着一个小包袱。
她仰着头望着营房门口那个哨兵,声音怯怯的。
“长官,我找我娃儿。他叫王德贵,三团二营的。去年刚当的兵。”
哨兵喊了一声,王德贵从营房里跑出来了。
他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短裤,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一个馒头,一看就是从食堂跑出来的。
他跑到门口看见老太太,一下就愣住了,馒头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灰。
老太太看见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喊出一声。
“娃儿。”
王德贵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抱住老太太的腰,哭得像个孩子。
“妈,您咋子来了?您那么大年纪了,走那么远的路,万一摔了怎么办?您让儿子怎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