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空谷幽兰:柳家书香与月白嫁衣(2/2)
她当时不太懂,后来经历了柳家的变故,才慢慢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
柳家的变故来得突然。
父亲因为一桩文字狱被人诬陷,说他在课堂上讲了悖逆之言,被官府抓进了大牢。
家产被抄没,书被烧了大半,院子里的兰花也被砸碎了几盆。
她和母亲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把那些幸存的兰花一盆一盆地重新种好。
她记得自己跪在地上,用手把泥土捧进盆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膝盖上沾满了泥浆。她一边捧土一边哭,眼泪掉在泥里,把泥冲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母亲站在她身后,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捧好的花盆一盆一盆地搬到墙根下,排成一排。
后来她为了救父亲,听说圣皇在各地选拔仙妃,被选中的人家可以免除罪罚,于是报了名。
她当时没有告诉父母,自己一个人去了行宫门前排队。
她站在队伍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头上没有金饰,身上没有香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轮到她的时候,女官看了她一眼,让她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闪避。女官沉默了片刻,在她的册子上画了一道竖线。
她想起自己在水晶球前看到的那些画面——战火中的女将军,佛前的比丘尼,还有站在行宫门前仰望天空的自己。
那些画面像是一扇一扇被依次推开的小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她曾经有可能走上的另一条路。
她看到了自己穿铠甲的样子,看到了自己披僧袍的样子,看到了自己穿布裙站在人群中的样子。
那些画面让她明白,自己的宿命从来都不是平凡。
她注定要卷入这场风云之中,注定要与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并肩而立。
她想起父亲教她读《诗经》时,女儿指着“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那一句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女儿,那是一个男子在等待自己心爱的女子。
女儿当时还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那女子呢”。
他说“女子也在等,只是她不会说出来”。
女儿问“为什么不说”,他想了想,说“因为她心里知道,那个人会来”。
女儿当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如今想来,竟像是冥冥中的预言。
柳如烟的父亲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透过半开的门看着女儿的侧影。
他今日也起得很早,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没有像周老汉那样买供品、扫院子、祭拜祖先,他只是坐在书房里,把那几卷幸存下来的书翻了一遍。
那些书是他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封面烧焦了,内页也缺损了不少,但他还是把它们一一摆好,用布擦去上面的灰烬。
他翻到《诗经》那一卷时,指腹按在“静女其姝”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教女儿读这首诗时的情景,想起女儿低头看书页的样子,想起她问“那女子呢”时微微偏头的弧度。
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外,看到女儿正站在铜镜前整理衣襟,月白色的裙摆在晨光中轻轻摆动,那几枝绣上去的兰叶在布料上舒展开来,像是正在从衣裳上生长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丝愧疚。
他骄傲的是女儿出落得如此清雅,心疼的是她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起拯救家族的重担,愧疚的是自己作为父亲,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人生,反而让她为了救自己而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江南迁到汉中时,曾对妻子说“我要让我们的孩子读最好的书,过最安稳的日子”。
如今那些话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哪里,长成什么样子,他已经无法掌控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把案上那本已经被翻旧了的《诗经》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指腹按着那页纸上的一行字,轻声念了一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女儿说。
他没有把书合上,只是放在案面上,让它自己慢慢翻回去。
书页在晨风中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一铺开,又一一收拢。
他知道,女儿从此以后就要离开这个家,走进那座高高的宫墙之内,去面对那些他无法想象的艰难与挑战。
但他也相信,女儿一定能够在那座宫殿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就像那几盆兰花一样,无论身处何地,都能保持自己的清雅与坚韧。
柳如烟的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
那碗面很简单,只有清汤和几根青菜,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女儿说“吃了再走”。
柳如烟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低下头,慢慢地吃。
面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吃了几口,抬起头来,看到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和不舍。
她说“娘,您也吃”。母亲摇摇头,说“娘不饿”。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母亲面前,握住了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