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紫檀为刃(2/2)
陈文强起身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军官,身着四品武官服色,腰间挂着一柄刀柄缠了旧布的长刀。
“在下肃州镇标游击周世荣,”那人抱拳道,“听闻陈老板亲自押送军需,特来致谢。”
陈文强还了礼。周世荣的目光落在那排煤炉上,沉吟片刻:“陈老板这些物件,比兵部配发的强。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前日我接到上峰密函,说朝中有人拿陈家说事,称‘商贾插手军需,恐滋弊窦’。陈老板在西北辛苦,可京城的笔杆子比刀子还利。”
陈文强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多谢周游击提点。陈某做生意向来讲究货真价实、账目清楚。若有人查,陈某随时恭候。”
周世荣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陈文强站在原地,看着夕阳将戈壁滩染成一片暗红。远处,一队运粮的驼铃正缓缓驶入营地,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很远。他想起了陈浩然说的那番话——“要彻底了断,得让怡亲王先开口。”可怡亲王开口之前,那些密折恐怕已经递进养心殿了。
京城,灯市口。
年小刀从醉仙楼出来时已是二更天,街面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一个穿灰鼠皮袍子的男人从暗处闪出来,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小刀脚步一顿。
“鄂尔泰的人?”她问。
“是。户部左侍郎那边已经拟好了折子,罪名有三:其一,陈家借军需之名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其二,南洋贸易绕过十三行、私通外夷;其三——”那人顿了顿,“陈巧芸在边城表演时结交将领,涉嫌‘交通武弁’。”
年小刀冷笑一声:“第三条最狠。一个乐师跟将领说几句话就叫‘交通武弁’?那满朝文武哪个不交通?”
“话是这么说,可弹章递上去,谁跟你讲道理?”
年小刀沉默了片刻。她这些年在京城权贵圈里周旋,深知这套把戏的套路——先罗织罪名,再逼人自证,最后要么倾家荡产、要么低头认输。陈家如今风头太盛,煤炭垄断了京城民用市场,紫檀打通了南洋通道,乐坊从江南开到边城,军需又得了怡亲王青眼。树大招风,朝中那些保守派早就看不顺眼了。
“折子递了没有?”她问。
“还在斟酌措辞。但最迟三日内,必进通政司。”
年小刀点点头,转身往陈家在京城的宅子走去。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疼。她加快了脚步——这件事必须赶在折子递进去之前,让陈文强知道。
陈家宅邸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陈文强从西北赶回来的第二天,三封密信几乎同时送到。一封来自年小刀,详述了弹劾的三条罪状;一封来自李卫,措辞隐晦但意思明确——“风暴将至,备伞不如修屋”;第三封来自怡亲王府,只有四个字:“静待圣裁。”
陈文强将三封信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可这新的一天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拿起笔,开始给陈乐天写信——南洋的生意要暂缓,至少等这阵风过去;又给陈巧芸写了一封,让她在边城务必谨言慎行,表演可以,结交免谈;最后,他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蘸饱了墨,落下去却是给陈浩然的:
“防贪腐流程,三日内成稿,我亲自送怡亲王府。”
写完这些,他将毛笔搁回笔山,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雍正的目光已经投向陈家了。这道目光是福是祸,全看接下来这步棋怎么走。
天光大亮时,管家在门外轻叩:“老爷,二少爷来了,带着一套章程,说是连夜赶出来的。”
陈文强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
“让他进来。”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