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沉默的等待(2/2)
与此同时,富春江南岸,诸暨以北的一处临时指挥所里,顾沉舟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米汤。
桌面上摊着一张刚收到的敌情通报,日军余杭方向的侦察活动明显减少,夜间袭扰基本停止,北岸的炮火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密集地往南岸倾泻。
他把通报看了两遍,又拿起另一份情报:金陵、沪上方向最近五天内有三个联队规模的兵力向余杭调动,但抵达后并未前推,而是分批在余杭郊区和富阳一带驻下。
顾沉舟放下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集团军作战参谋陈明远掀帘进来,肩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师座,北岸今晚上连探照灯都少打了两道。打摆子似的,前些天整夜扫个没完,现在反而安静了。我看不太对。”
“当然不对。”顾沉舟端起碗又放下,“对面换了个人。冈部直三郎,是关东军出身,打过诺门罕,不是土桥那种靠资历爬上来的人。他上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缩回去,把拳头收起来,再等胳膊长齐了再打。”
“你以为他安静是怕了我们?他是在清点家底,等援军到位,等工事修完。等他再伸手的时候,一定比土桥稳,比北泽狠。”
陈明远皱眉:“那咱们趁他还没站稳,再往北拱一拱?哪怕拿下富阳,也能把防线往前推二十里。”
顾沉舟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却坚决:“不能着急拱。我们的兵已经连续打了二十多天,伤亡还没来得及补,弹药撑不住下一场攻坚。富春江是我们现在的底线,过了江就是平原,我们的炮够不到,我们的路跟不上,真把部队撒到北岸去,冈部就等在那个口袋边上。他缩,我也缩。他等援军,我等补给。看谁先熬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望着北岸那一片黑沉沉的轮廓,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此刻富春江对岸,也有一个人正站在某处望着南岸,同样沉默,同样在计算。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两个人都知道下一场仗不可能取巧,只能硬碰硬地拼准备、拼耐心、拼谁先露出破绽。
这种被对手看透同时又看透了对手的感觉,让顾沉舟既沉重又清醒,他转回桌边,拿起笔,开始亲手拟一份补给清单,要多少子弹,多少手榴弹,多少担粮食,哪条运输线还能再压一压运力。
日军在冈部的主导下,开始了系统性的收缩和布防。
从金陵、沪上开来增援的部队不再急着往前推,而是分批在余杭和富春江北岸集结,按新的防御部署进入阵地。
工兵不分昼夜地加固工事,修复公路,重新编组后的散兵被安排到纵深据点和训练营地,开始整训。
北岸的日军不再夜夜放火烧江,也不再频繁出动小股部队袭扰南岸,而是把力气全用在了修筑和完善防线上。
整个富春江前线,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静,不是败退后的死寂,而是一种收刀入鞘般的蓄势。
顾沉舟在南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知道,对面来了一个和土桥、北泽都截然不同的对手。
这个对手不急于复仇,不急于反攻,甚至不急于证明自己,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收缩防线,第二件事是稳住阵脚,第三件事,就是等待,等待援军到齐,等待时机成熟,等待那个他认定的、可以逆转局面的节点出现。
而顾沉舟自己,也同样在等。
等日军增援的规模彻底明朗,等南岸的补给线和防御体系完全稳固,等山城那些扯皮不休的电报终于有了一个干脆的回音。
两岸都在沉默,而沉默之下,是两张弓各自拉满的声音。
富春江上的雾一日浓过一日,江水平静地流着,像一个见惯生死的老人,闭着眼,等下一场大战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