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花海之下（1/1）

那个小孩走进光里以后，花海就再也没人进去过。不是不让进，是没人了。城里的人走光了，都走进了花里，走进了光里，走进了画里。城空了，村子空了，世界都空了。但花还在，光还在。花开了谢，谢了开。光一直亮着。

花瓣堆在空地上，日晒雨淋，风吹雪埋。它们不枯，不烂，不褪色。白的还是白的，金的还是金的，亮还是亮。它们躺在那里，在等。

有一天，花海外面来了一只鸟。很小，灰羽毛，眼睛很亮。它站在花海边上，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飞进去。花很高，比鸟高。它飞进去，不见了。它在花丛里飞，飞得很慢，翅膀擦着花瓣，花瓣上的光沾在翅膀上，金的，亮的。它飞了很久，飞到城中间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一堆花瓣，白的，金的，亮着。它落下来，站在花瓣堆上。它的爪子抓着花瓣，光从花瓣上流到爪子上，很暖。它低头啄了一下花瓣，花瓣是凉的，光从花瓣上流到嘴里，很暖。它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啄了很多口，吃了一些花瓣。然后张开翅膀，飞起来，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又落下来。它站在花瓣堆上，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叼起一片花瓣，飞走了。

它飞出了花海，飞到一座山上。山很高，山顶有雪。它在雪地里刨了一个坑，把花瓣放进去，用土埋上，压平。然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土包。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飞走了。

花瓣在地下，在黑暗里，不亮，不跳。但它在，在等。等雪化了，等土松了，等根扎进去，等芽长出来。等一朵新的花，从雪地里长出来，白的，金的，亮的。

第二年春天，雪化了。小土包上长出一棵草，很小，两片叶子，卷在一起。叶子是绿的，很嫩。草长高了，抽出一根茎，顶上鼓了一个苞。苞裂开了，是一朵花。白的，很小，五个瓣，中间是黄的。花心里有光，很弱，金的，一闪一闪。风吹过来，花在风里摇，光在花心里闪。它在山顶上，在雪线边上，一个人，不，一朵花。但它开了，亮了。

那只鸟又来了。落在花旁边，看着那朵花。它歪着头，用眼睛看，用嘴啄了啄花瓣。花瓣是凉的，光从花瓣上流到嘴里，很暖。它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啄完了，站在花旁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飞走了。

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从一朵变成几朵，从几朵变成几十朵。山顶上长满了花，白的，金的，一直开到雪线以上。光照在雪上，雪亮了，金的，白的。鸟每年春天来，在花丛里飞，啄花瓣，吃光。然后叼一片花瓣，飞到另一座山上，埋下。又一座山上长了花，又一片光。

很多年以后，山上都长满了花。从这座山到那座山，从这片山到那片山。花连成一片，光连成一片。没有山了，只有花，只有光。鸟老了，飞不动了。它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不动了。它的身体被花瓣盖住了，被光裹住了。它不在了，但它在。在花里，在光里。

有一个小孩从那个世界来了。很小，扎着辫子，眼睛很亮。她站在花海前面，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走进花海里。花很高，比人高。她走进去，不见了。她在花丛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挪。花从她身边擦过，花瓣碰着她的脸，凉的。花心里的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上。山顶上有一只鸟，闭着眼睛，被花瓣盖着。她蹲下来，看着那只鸟。鸟不动了，但她觉得它在，在花里，在光里。她伸手碰了碰鸟的羽毛，羽毛是凉的，光从羽毛上流到她手上，很暖。她笑了，把鸟从花瓣里捧出来，放在手心里。鸟很轻，像一片花瓣。她看着它，它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花瓣里，用花瓣盖好。站起来，转身，走回去。

她走出花海，站在山脚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石子，不是花瓣，是一根羽毛。很小，灰的，是那只鸟的。她在鸟身上捡的。她把羽毛放在地上，羽毛亮了，很亮，亮到刺眼。光从羽毛里射出来，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花亮了，更亮了。光连在一起，金的，白的，亮成一片。她看着那些光，光里有人影。很多，密密麻麻，手拉手，站在光里。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笑了，他也没说话。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光里握在一起。他的手很暖，和那些光一样暖。

她走进光里，站在那个人旁边。那个人看着她，你来了。她说嗯。那个人说，等你很久了。她说，我知道。那个人说，你是最后一个。她说嗯。那个人说，然后呢。她说，然后我们走。那个人笑了，她也笑了。

羽毛落在了地上，躺在那里。没人看见，没人捡。风吹雨打，日晒霜冻，它被土埋了，看不见了。它在地下，在黑暗里，不亮，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