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校牌(1/1)
许烨把校牌放进口袋,沿着马路走了很久。太阳偏西了,影子拖得很长,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放学的,买菜回家的。他走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人看他,他也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地砖,一块一块地数。红色的,灰色的,红色的,灰色的,灰色的,红色的。排列没有规律,像随机铺的,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三块红砖之后会有一块刻着字的砖,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是一个字——“生”。下一段路,三块红砖之后,又有一块刻着字的砖,这次是“死”。生,死,生,死,生,死。
他站起来,不再低头看了。他知道这些路不是铺给他走的,是铺给所有人走的。每个人都在生与死之间走,只是不知道脚下刻着什么。他知道,所以他不再走了。他站在路边,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那个校牌在口袋里发烫,烫得贴着他大腿的皮肤,像是刚从火上拿下来的。他伸手进去摸,校牌是凉的,但他的皮肤是烫的。校牌上没有温度,温度是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从那些光点里冒出来的。它们在烧,在指路。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看见路边有一个电话亭。红色的,玻璃碎了,里面的话筒垂下来,吊着,在空中晃。他走进去,拿起话筒。话筒里有声音,不是忙音,是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他贴在耳朵上听,那个声音在重复一句话:“她生下来了,她生下来了。”是个男声,很老,声音发颤。然后是一阵咳嗽,然后是忙音。他挂了话筒,站在电话亭里。玻璃上贴着小广告,搬家,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手机。最上面有一张白纸,用胶带粘着,上面手写着四个字——“她生的是鬼”。
他撕下那张白纸,翻过来看。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圆珠笔写的,蓝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最上面一行写着:“我叫李小雨,如果有人看到这张纸,请帮我报警。”,把纸叠好,放进口袋,和校牌放在一起。
电话亭外面,天暗了。不是太阳落山那种暗,是那种突然从白天跳到了夜晚的暗,像有人关了一盏大灯。路灯亮了,一排一排,延伸到远处。他走出去,站在路灯下。灯杆上贴着一张告示,黄色的纸,黑色的字——“寻物启事:本人于3月15日晚在学校丢失一枚校牌,学号,姓名李小雨。如有拾到者请联系,必有重谢。联系人:李老师。”电话一栏被撕掉了,只留下一条毛边。
许烨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校牌,翻过来看学号。。背面刻着的那行字——“我杀死了它,但它没死”。他握着校牌,站了很久。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他抬头看,路灯的灯泡黑了,但灯杆上没有灯泡,只有一个灯座,灯座里面有一个东西,圆圆的,肉色的,像眼球。那个眼球转了转,看向他。然后灯又亮了,灯泡又出现了,白光刺眼。他低头,不再看。
他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校服,深蓝色。他盯着那个背影,背影不动,头也不回。绿灯亮了,对面那个人开始走,穿过马路,朝许烨这边走过来。走近了,他看见那不是校服,是一件蓝色外套,款式差不多,但不是校服。是个中年女人,提着一袋菜,低头看手机,从他身边过去了。他松了一口气,不是她。
他继续走,到了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只有一个人,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许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老头没动。许烨侧头看他,他的脸被帽子遮住了,看不见。许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老头开口了。“你捡到她的校牌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许烨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老头慢慢抬起头,帽子。他看着许烨,笑了。“我等你很久了。”
许烨问他,你是谁。老头说,我是她老师。许烨问,哪个老师。老头说,李小雨的老师。我教语文,她是我班上的学生。许烨看着他的脸,老了,但五官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他说,你教语文,厕所墙上那些字,是你教她写的。老头摇头。“不是教,是看见了。她写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在墙上写妈妈,我疼。她在门板上写它跟着你。她在作业本上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一百遍。我问她为什么写,她说怕忘了自己是谁。”许烨没说话。
老头说,她失踪的那天晚上,我值班。我在办公室备课,听见走廊里有声音,像有人在拖东西。我出去看,走廊里没有人,但女厕所的灯亮着。我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我推门进去,灯灭了。我摸着墙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门关着。我敲门,里面有人问,谁。我说是我,李老师。里面没声音了。我又敲门,门开了。她站在里面,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校服包着。她看见我,说,老师,我生了。我说,生什么了。她说,孩子。我说,孩子呢。她低头看怀里,校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愣了,然后哭了。
老头说到这里,停了。许烨等着,他没继续说。过了很久,老头说,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她就不见了。她不在宿舍,不在教室,不在厕所。到处都找不到。校长说她自己走了,说她没脸待下去了。警察来问了几天,没找到,就走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许烨问,她怀里那个东西,去哪儿了。老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浑浊退了一些,露出一丝清明。“你不知道吗。”许烨没说话。老头说,“它从她怀里跑出来,钻进了地下。从厕所的地板缝里钻进去的,钻到到很深的地方,就不出来了。但它没死,它在
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许烨。“你身上有光,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能下去。你下去了,就能看见它。你看见它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人就不见了。不是走远了,是消失了,像融进了空气里。
许烨站在公交站台,手里握着校牌。校牌的温度变了,从凉变成了温,像有人刚握过。他低头看,校牌上的照片在变。李小雨的脸慢慢扭曲了,嘴角往上扯,扯出了一个笑容,和厕所里那个笑容一模一样。他用手盖住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那行字也变了——“我杀死了它,但它没死”变成了“它在
他走到路边,找了一个下水道井盖。铁制的,圆形的,上面有两个孔,用铁钩钩的那种。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住孔,往上提。井盖很重,纹丝不动。他用两只手抠,用力提,井盖动了,抬起来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冒气,热气,腥的,带一股甜味。他把井盖掀开,放在一边。见尽头。
他把校牌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他踩着铁梯,往下爬。铁梯很滑,上面有水,不是水,是黏液,黏糊糊的,抓不稳。他一步一步往下,脚踩在横杆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头顶的井口越来越小,从圆变成碗口,从碗口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指甲盖,最后灭了。周围全是红色的光,从。一个人形,肚子很大,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刀,朝那个人形的肚子划去。下一幅,肚子开了,里面有一个东西在往外爬,不是婴儿,是别的,有鳞片,有爪子,有尾巴。
他往下爬了很久,铁梯到头了。在平台上。前面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慢,河里的水是红色的,暗红,像稀释过的血。水面上飘着东西,白的,小的,像纸船。他走近了看,不是纸船,是手掌。婴儿的手掌,从手腕处断开的,浮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河对岸有一个东西,趴在那里,很大,黑乎乎的一团,在动,很慢,像在呼吸。它的身体一起一伏,每伏下去一次,河里的水就往它那边流;每起来一次,水又往回涌。它在喝水,喝这条河里的水。
许烨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不动了,呼吸停了,河水也不流了。它发现了许烨。它慢慢转过身,黑暗中露出两只眼睛,红的,很大,像两盏灯笼。它看着许烨,许烨看着它。
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水里,从井壁上,从头顶的黑暗中,从四面八方。只有一个字——“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