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返程(1/1)
许烨站在光里,看着那些人。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发上。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至少现在不属于。他还有事没做完。那个校牌还在他口袋里,那张寻人启事还在他口袋里,那张写着“她生的是鬼”的白纸也在他口袋里。它们没有跟他一起进入光里,它们在他身上,它们是现实的,是那个下水道束。
他转身,离开光。光在他身后合拢,没有跟着他。他往下坠,穿过云,穿过天,穿过那条裂开的马路。他落在了那个十字路口,红灯,他站在那里。对面站着一个人,这次不是穿蓝外套的女人,是那个找儿子的恶鬼。它站在对面,黑色的衣服,歪着的五官,眼睛没有眼白。它看着许烨,许烨看着它。
绿灯亮了,它没有动。许烨没有动。红灯又亮了,它开始走。穿过马路,朝许烨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它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尖。“你看见我儿子了吗。”许烨说,看见了。它说,在哪儿。许烨说,在它是别的东西。你儿子早就死了,死在你怀里。你记错了。
恶鬼看着他,歪着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它伸手,抓住许烨的衣领。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许烨双脚离地,悬在空中。恶鬼的脸凑过来,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它脸上那些五官是怎么安上去的。眼睛不是长在眼眶里,是嵌进去的,像两颗玻璃珠。鼻子是贴上去的,边缘翘起,露出行字一样的颜色。
它说:“你撒谎。”许烨说,没有。它松开手,许烨摔在地上。它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它说:“我儿子叫许念,念头的念。他去了那个世界,没有仙的世界。他回不来了。你不是他,你身上有他的光。你把他的光给我。”许烨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他看着它的背影,说,他的光不在我身上,在我心里。你要拿,就拿去。
恶鬼转过身,盯着他的胸口。它伸手,朝许烨胸口抓过来。那只手穿过了他的衣服,穿过了他的皮肤,穿过了他的肋骨,握住了他的心脏。不,不是心脏,是那些光点。它们在他心脏旁边,围成一圈,在跳。恶鬼的手握着那些光点,往外拉。光点被拉出了他的身体,一颗,两颗,三颗。它们在那只手里亮着,金的,白的。恶鬼看着那些光点,笑了。不是那种歪着嘴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眼睛眯起来。它笑了,然后哭了。
眼泪从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里流出来,黑色的,像墨汁。它松开手,光点飘回了许烨胸口。它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停,一直走,走进了对面的墙里,消失了。
许烨站在十字路口,胸口那些光点少了几颗,但还在跳。他摸了摸胸口,不疼,只是空了一点。他知道那几颗光点去了哪儿,它们跟着那个恶鬼走了,进了墙里。它们是许念的念,那个恶鬼的儿子,那个叫许念的人,从花里来的人。他的光在他父亲身上亮了,哪怕只有几颗。
他往学校的方向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他走过公交站台,广告牌上的寻人启事不见了,换成了正常的广告,一个男的举着一瓶啤酒,笑着。他走过早餐店,门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了。他走过修车铺,灯灭了。他走到校门口,铁门关着,锁着。他翻过去,落在操场上。操场上没有灯,但月光很亮,照在草坪上,白的。他走到教学楼是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他走进教学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他摸着扶手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走廊里的灯全亮着,白花花的。他走到女厕所门口,门关着,门缝闪,一直亮着。隔间的门都开着,里面没有人。第六个隔间里面,马桶盖上的那摊东西不见了,墙上的字也不见了。瓷砖被擦过了,还湿着,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有人来过,打扫过了。
他转身,走出厕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里面恢复了原样,桌椅,书架,绿萝。课表贴在墙上,授课老师那一栏写着字,不是空白的。他走近看,上面写着——“语文:李老师”。数学,英语,体育,每一栏都写着名字,但那些名字他不认识。只有语文那一栏的“李老师”,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是那个老头,那个在公交站台上等他的老头。
他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他想下楼,但楼梯不见了。不是被拆了,是还在,但方向不对。楼梯不是往下走的,是往上走的。他明明站在四楼,楼梯应该往下通到三楼,但台阶是往上延伸的,通向五楼。这不是物理上的改变,是逻辑上的。他在这里,在这个学校里,在这个循环里,只能往上,不能往下。
他往上走。走到五楼,走廊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前走,经过几间教室,门都关着。走到尽头,有一扇门,上面写着“404”。宿舍。女生宿舍。他推门,门没锁。里面是一间宿舍,四张床,上下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很正。桌上放着水杯,杯子里有水,不像是放了很久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
最里面那张床的床头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李小雨”。他走过去,掀开被子。被子圆珠笔写的字,蓝色的,工工整整。
“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这里。我没有走。我一直在等你。”
在血河里。它长大了,比我还大。它叫我妈妈,但我不想当它妈妈。我只想当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
信纸背面写着日期,1998年4月12日。他翻过信纸,又看了看日期。1998年,那是二十多年前。但这封信看起来像是昨天写的,纸不黄,字不褪色。他看了很久,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放在枕头
他走出404,走廊里的灯亮了。不是日光灯,是壁灯,黄色的,昏昏的。墙壁上挂着照片,一排一排,是毕业照。他一张一张看,每张照片上都有很多学生,穿着校服,笑着。但他看来看去,认不出谁是谁,照片上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
他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操场,月光照在草坪上。他看见操场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头发散着。她抬头,看着四楼。她朝他挥手。许烨没有挥手,他看着她。她挥了一会儿,放下手,转身,走了。走进了教学楼,看不见了。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很乱,很急。他转身,楼梯间的门开了,涌出来一群人,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男有女,他们从他身边跑过去,跑进走廊,跑进宿舍,跑进厕所。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说话。他们跑进去之后,灯灭了,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站在原地,等。等了很久,灯又亮了。走廊里没有人了,宿舍门关着,厕所门关着。他走到楼梯间,楼梯出现了,往下走的。他下楼,走到四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到女厕所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光,黑漆漆的。但他知道她在里面,李小雨在里面,在那个第六个隔间里,坐在马桶盖上,低着头,抱着那个校服包裹的东西。她在等他进去。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说:“我看见了。你写的信。你说你在等我。我来了。”里面没有声音。他又说:“你生的那个东西,它走了。它不在了。你不用怕了。”过了很久,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它还在。”许烨没有动。那个声音又说:“它在醒。它会来找我的。”许烨问,你怎么知道。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灯亮了,日光灯,白花花的。隔间的门开了,里面没有人。马桶盖上放着一本作业本,翻开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因为它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