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负义侯(1/2)
汴梁陷落的消息,传到幽州时,已是正月下旬。
冯道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
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将寒意隔绝在窗外。
他看完密报,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将那几张薄纸往火盆边一凑,看着火焰吞噬了上面的字迹,化作灰烬飘散。
当真是天命难违,还是说历史惯性,连老夫也破不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青竹和刘若拙一前一后走进暖阁,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刘若拙抖了抖身上的棉布道袍,径直走到炭炉边烤手,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老道在华盖观里烤着火盆多好,逗弄小孙子多好,偏被你拽来商量什么军国大事。
赶紧坐下,炕上暖和,整日里念叨你那个三轮……天伦之乐,正经大事你是一样也不想沾?冯道指了指对面的席位,目光又落在青竹身上。
青竹拍了拍肩头的雪,他跟师父刘若拙一样,内力深厚,冬日里也用不着穿太厚实,道袍里是深青色的劲装。
汴梁那边,尘埃落定了。冯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耶律德光拿了石重贵的传国玉玺,准备在汴梁改国号为辽,择日登基。
青竹眉头一皱,脱了鞋在暖炕上坐下:那咱们怎么办?出兵还是按兵不动?
收缩兵力,谨守疆域。冯道放下茶盏,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说道,风字营、林字营、山字营,全部撤回北七州境内,沿边境布防。不放一个契丹人入境,但咱也不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所有南边过来的商队,通通改走海路。这段时间,不从京杭大运河走。
青竹一愣:不走运河?那汴梁作为转运码头,还活得了活不了?”
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冯道淡淡道,货走海路,从相津港转海河,再通过运河送来幽州。虽然麻烦些,但安全。耶律德光那帮人,占了汴梁,第一件事就是劫掠。运河上现在乱得很,咱们的商队从运河走,连根毛都运不到幽州。
刘若拙烤着手,头也不抬地问:那得熬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不走运河吧?长久不走,运河不都淤了。
估摸着三个月,最多半年,差不多了。冯道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契丹人哪里会统治中原?他们只会打草谷。如今占了汴梁,几十万大军吃喝拉撒,全靠劫掠。中原百姓又不是傻子,迟早要反。到时候,耶律德光撑不住,只能北返。
青竹沉吟片刻,又问:那刘知远呢?他躲在太原城里,按兵不动,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坐收渔利?
冯道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老狐狸?他还在观风色呢。耶律德光势大,他不敢动。只要中原稍有动静,你信不信,他第一个起兵。咱们暂时不管他,先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青竹点了点头:明白。
刘若拙挠了挠满头白发,伸个懒腰,捋了捋胡须道:老书袋子,咱们关起门来不理中原事。可万一耶律德光不来惹咱们,反而派使者来招降呢?
招降?冯道哈哈一笑,怎么他还真敢让我去做契丹的相国?
三人相视哈哈大笑,暖阁中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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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正月末。
耶律德光驻扎在东京城北,大营连绵数十里,阻绝了来往道路。
他坐在帐中,听着部曲汇报汴梁城中的情况,志得意满。
帐中烧着炭火,烤得暖烘烘的,可他的目光却冷得像冰。
陛下,赵延寿躬身道,石重贵全族,已从封丘门出城,在城郊等候,求见陛下。
求见,我这孙儿想干什么?耶律德光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杯往案上一顿。
酒浆溅出,在羊皮地图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他有什么资格见朕?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汴梁,中原的心脏,如今匍匐在他的脚下。
城中的火光还未散尽,隐约能听见百姓的哭喊声。
让他等着。他淡淡地说道,目光中满是轻蔑。
传令下去,让他到封禅寺候着,看朕什么时候心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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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贵站在城郊的寒风中,裹着一件破旧的皮袄,瑟瑟发抖。
他的身后,是皇太后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后冯氏,以及皇弟石重睿、皇子石延煦、石延宝。
一行人蓬头垢面,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仪。
陛下,李太后颤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耶律德光……不肯见咱们?
石重贵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契丹大营的方向,久久不语。
大营中一队队骑兵出入不绝,就是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昔日他登基之时,何等威风,如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
去封禅寺吧。石重贵转过身对着一众家眷说道,声音干涩嘶哑,皇帝让咱们等,咱们便等。
一行人踉踉跄跄地向封禅寺走去,雪地上留下一段段凌乱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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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耶律德光终于下诏,降石重贵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封为负义侯。
负义侯……
石重贵跪在地上,听着使者宣读诏书,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负义,负义。他负了谁的义?是耶律德光的义,还是石敬瑭的义?亦或是这天下百姓的义?
诏书宣读完毕,使者冷冷道:负义侯,陛下命你流放渤海国故地——黄龙府。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石重贵叩首谢恩,额头触地,磕得实在用力,把额头皮都磕破了。
他的身后,李太后低声啜泣,皇后冯氏紧紧搂着年幼的皇子,浑身颤抖。
臣……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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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五日,正是流放黄龙府之前,石重贵一家近乎被囚禁于封禅寺内。
这座位于汴梁城北的古刹,平日里香火鼎盛,如今却成了囚禁前朝皇族的牢笼。
契丹将军崔廷勋率兵看守,将寺门紧闭,不许外人出入。
寺中只留了几个僧人看守佛堂,畏畏缩缩不敢往石重贵这厢来。
时值寒冬,封禅寺中并无取暖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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