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满堂愤语斥缁黄(三)(1/2)
这几句话鞭辟入里,几位长老听着,不由尽皆讪讪地坐了回去。
邵天衡顿了顿,话锋一转朗声说道:
“再说,你们当黄冠缁衣里头,就真没有几个站着死的好汉?”
“山西傅青主,你们总听过。前明一亡,他便上五峰山出了家,朱衣黄冠,自号‘朱衣道人’,那身朱衣,穿的就是前朝的国姓;又号‘石道人’,取宁碎不弯的意思。顺治年间他卷进南明总兵宋谦起兵的案子,当堂严刑,他绝食九日,一个字也没招。这桩‘朱衣道人案’,当年轰动了半个天下。”
堂中众人低低喧哗了一阵,显是都听过这段旧事。
“南京栖霞山还有个张瑶星,明亡躲进白云庵做了道士,朝廷几回征召,他理也不理。”
邵天衡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
“甲申、乙酉那两年,前明遗老不肯剃发、黄冠入山的,多了去了。”
目光扫过两厢众人,一震袍袖朗声道。
“佛门里有一位,你们更不该忘。广东博罗的‘剩人’(以“剩人”为号,取“国破家亡、身似劫后剩余”的意蕴,暗含明朝遗民的故国之思,意为“山河改易之后,仅存的孑遗之人”),法名函可,本是前朝韩尚书的公子。”
邵天衡深思黯然,摇头叹道,
“清兵下江南,他把亲眼所见的屠城惨状写成一部《变记》,要带回岭南,叫关卡搜了出来。这是满洲鞑子第一桩文字狱。人给发配到盛京冰天雪地里,他反倒在戍所结了个‘冰天诗社’,拉着一帮戍客照旧吟故国的诗,到死没低过头。这样的和尚,也叫投靠?”
满堂一时寂静,时才一番慷慨激昂怒骂之人尽皆赧然。
“画僧八大山人,本是大明宁王的九世孙,国破出了家,一辈子装疯作哑,笔下的鱼鸟,一个个翻着白眼。那白眼冲谁翻,你们自个儿琢磨。”
邵天衡语气缓了几分,
“新安渐江,当年跟着金声在徽州真刀真枪抗过清,败了才落的发,那一辈人,哪个不是把遗民的骨头,藏在袈裟里头。”
言至此处,他忽然抬眼,望向影壁上那五祖牌位。
“何况,咱们天地会自家的根,是从何处而来的?”
这一句言辞凿凿,问得满堂众人面上一凛。只听邵天衡沉声说道,
“会里代代相传,康熙年间西鲁犯边,官兵连吃败仗,是福建莆田九连山南少林一百二十八个武僧揭了皇榜,不用朝廷一兵一卒,打退了西鲁,回山连封赏都不肯受。后来奸臣进谗,朝廷不辨忠奸,反诬少林僧谋反,连夜围住山门,放了一把大火,一百一十三僧当场烧死,只逃出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五位。
“这五位,就是咱们供在这影壁上的洪门五祖。五位祖师逃到广东,遇着陈近南、万云龙,在红花亭歃血结义,这才有了天地会。”
环视两厢,目光转冷,
“咱们的祖师爷,自己就是叫清廷一把火烧了山门的和尚。方才你们倒骂佛门全投了鞑子。这话,对得起这五块牌位么?”
满堂长老一个个面有愧色,再无人作声。
邵天衡沉默片刻,才又缓缓开口,言辞缓和了一些道。
“我跟你们翻这些旧账,不是为了替道士和尚争一口闲气。我是要诸位明白:眼下这是倾天下的大争,凭我天地会一家、凭这堂上几把刀,成不了事。但凡有一分反清的心、有一分可用之处,不管他是道士、和尚、回子、苗人,是盐帮、漕帮,还是安南、缅甸那样的外邦。哪怕是往日的仇家,是那些骑墙的,咱们都得去结交联合。这才谈得上一道抗衡,才能谈恢复汉家的江山。”
“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把能联合之人,一个个推到朝廷怀里。此乃是天底下头一号的蠢事,咱们不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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